而宋澜入宫的这段时间,李景瑢则是去到梁府找了梁燕燕,梁府的新管家很殷勤的把他引到正厅,态度热情道:“上次陶然别院的案子,还多亏了李大人明察秋毫,为我家老爷洗了冤,这份恩情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是没齿难忘”
李景瑢打量他道:“你是新任的管家”
他点点头,“上一任管家不忠,老爷才提拔我做现任的管家,李大人稍坐片刻,老爷马上便来”
片刻后,来的却不是粱慕枫,而是梁燕燕,她一身利落的打扮,若不是披在身后的头发,还以为是个男子,她坐定后道:“想到李大人会来,没想到来的却这么快”
李景瑢放下茶杯,“你如此说,看来你是有意答应康王的”
她神情坦然,点头道是。
李景瑢略一思索道:“他给了你什么条件?”
她露齿一笑,“李大人果然聪明,若不是我早已心有所属,这桩婚事我便真的答应下来了”
“那便说说吧”
她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道:“康王爷说他会给我鹏飞当年案子的线索”
“你这么轻易便信他吗,说不定他是空手套白狼”
“我也有所怀疑,所以试探过他,他对当年的案子还是很了解的,并告诉我可以从赫利将军入手”
李景瑢道:“赫利将军是当年岳将军在西戎结交的人,后来因为西戎的城池接连被攻破,而对他心生怀疑,当年也是他追逐着岳将军回到秦州城,可惜回了秦州城后岳将军便被当做通敌叛国者下了狱,而后一路押解回京,这赫利将军是敌国人,更何况若岳将军真是潜伏在西戎,将情报传递给大兴,导致西戎多城被破,他一定恨极了岳将军,又怎么会发声替他雪冤呢?”
“这也是我的疑问,但是康王爷却说西戎国内发生了内讧,赫利将军的处境不好,不排除可以拉拢他反水的可能,若我肯答应与你成婚,成婚之后,他自然会全力劝服赫利将军,接应他入大兴,洗清岳将军的冤屈”
“所以你想用此事来威胁我,看看我能否在大婚之前找到证据,为岳将军翻案”
梁燕燕笑笑,“话也不必如此说,若李府尹真的能找到证据,那也只是说明是我没福气,错失了一个好郎君罢了”
李景瑢抿唇道:“好一个如意算盘”
问完话他便起身告辞,梁燕燕也骤然起身跟上道:“上次,官家突然允了要集中处置一批案情清晰、证据确凿的案犯,虽不知鹏飞为何没有在这批名单里,但难保他不在下一批的名单里,所以我不能再等了,必须及早为他洗清冤屈,救他出来,还望李府尹多担待”
他顿了一下道:“我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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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国公府上,景璋正在和世子夫妇在饭桌上用餐,他眼神有些放空的夹着菜,世子妃自然关注到了儿子的心不在焉,问道:“璋儿今日是怎么了,怎么连最喜欢的菜色都没有胃口了”
李景璋放下筷子,有些纠结的望向世子妃,“孩儿只是好奇,像大哥这么优秀聪明的人,为何不被祖父喜欢,还强迫他娶他不愿意娶的女子,那个嘉城郡主不是也很好吗?”
他这话说完,世子及世子妃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世子气囊囊道:“你这孩子懂什么,以后在家里少提那个混账东西”
“大哥是做了什么惹父母亲不高兴的事情吗,若是的话,孩儿去与他说清楚,莫要让父母亲生气,不然,孩儿总在忧虑,似孩儿这般愚钝,怕是更不得祖父的喜爱了”
世子妃用手指揉着太阳穴道:“胡说,那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孽子怎么能跟你比呢”
世子瞧了一眼世子妃,咳嗽了一声,后道:“璋儿不必杞人忧天,你祖父不会不喜欢你的”
世子妃蹙起秀眉,皱了皱鼻子,扶起桌子起身道:“你们先吃吧,我没胃口了”
世子道:“下次不要在你母亲面前提到那个人了,还算他有些良心,知道出府去住,不然你母亲的精神会更不好”
李景璋虽然莫名不已,但看到母亲这个样子,也只好答应下来,只是心里存了疑问,他们刚才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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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殿里,宋澜正在讲着孙悟空一行人已经开始西天取经了,前面遇到妖怪的故事,她有的记不太清,只挑印象深刻的讲讲,这会儿正讲道真假美猴王的故事。
“话说,这孙悟空被唐僧气走之后便去找观音菩萨帮忙,第二天,八戒和沙僧去找食物的时候,有一孙悟空回来抢了唐僧的包袱,还把他打了一顿,后来沙僧去到花果山找孙悟空理论,见孙悟空蛮不讲理,便去找观音菩萨告状。
谁知在那里竟看到了孙悟空,二人便打了起来,观音菩萨叫他们去花果山一看究竟,到了才发现,原来那里还有个孙悟空,两个孙悟空于是便打了起来,直打的难舍难分,众人也分辨不出来哪个真哪个假。
后来到了幽冥阎罗那,找来谛听神兽来听,听过之后他却不敢说,直到最后如来佛祖辨明了那假冒孙悟空者的身份,乃是一六耳猕猴精,真正的孙悟空才将其一棒子打死”
宝鸾公主一边喂药一边听的津津有味的道:“这六耳猕猴精可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冒充能上天入地的孙悟空,不过孙悟空是真是假,全凭如来佛祖一句话,那这打死的真的是假孙悟空吗?”
真假孙悟空的版本当然有很多种,很多人相信是阴谋论的也不在少数,她正想回答公主的时候,却听殿外有一声怒音传来,“这是什么离经叛道的故事,居然还讲给卧病在床的母后来听,简直是放肆”
众人往殿门口看去,才见是官家来了,他脸上怒意未消,锐利的眸光直盯着宋澜,令她周身不禁笼上一层寒意,心想平时宽宏大量的官家,这是怎么了,和以往竟是判若两人。
西游记在封建朝代里被列为禁书,因为里面的主人公离经叛道被视为在挑战皇权,同样身为统治者的官家,怕是对这个故事也喜欢不起来吧。
官家道:“佛教在我朝备受尊崇,故事中怎能有这么不辨是非、懦弱迂腐的和尚形象,这是亵渎佛教,郡主的这个故事怕是甚为不妥”
宋澜自然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态度谦卑道:“是臣女的故事未经斟酌,亵渎了我朝第一大教佛教,臣女日后定会好好反省、谨言慎行”
宝鸾却见不得她不过讲个故事便被上纲上线到这种地步,觉得父皇会生如此大的气,怕是因为她与司空剑的良辰吉日便在不久之后,他心里不高兴着呢,所以才故意找茬,遂道:“我朝身披袈裟的酒肉和尚不少,看看那些口中念着佛经,背地里享受着优待的大师们,不仅享有国家的特权,还不用履行清规戒律,喝酒吃肉一样不落,取妻生子十分享受,经商放贷好不惬意,一个度牒被人争破头去买,百姓不想着怎么经商种地,倒是想着怎么成为一名和尚,依女儿看,这故事里说的和尚,还算是美化了他们呢”
这一番话说的让官家面上更是青白交加,宋澜站在一旁都直为公主担忧,官家道:“瑾言真是出息了,竟然出言忤逆朕”
宝鸾丝毫不退让道:“朝上言谏可以直言不讳,朝下女儿针砭时弊也是想为父皇分忧”
“看来还是朕太骄纵你了”
“女儿不觉有错,不过是见皇祖母喜欢听郡主讲的故事,才带郡主来的,也是出于一片孝心,哪里想到会被父皇如此误解”
宋澜在一边听着都觉得诚惶诚恐,若非官家宠爱公主,换个人同官家这样讲话怕是脑袋早便搬家了。
官家压制住怒气道:“这样的故事以后不准再流传到宫里了,便是宫外也不准,今日便当是无心之失,若是再让朕听到,便别怪朕严惩不贷了”
宋澜忙道:“是,臣女知道了”
说罢官家拂袖而出。
官家走后,宝鸾道:“真是奇怪,父皇也不知怎么了,发这么大的火”
宋澜道:“公主莫要与官家正面冲突了,刚刚臣女在一旁都冷汗直出”
“你怕什么,有我在自然不会让你有事,你是我带进来的人,若是少了根汗毛出去,我那表哥还不得吃了我”
宋澜不好意思笑笑,“刚刚茶水喝多了,不知可否方便一下?”
福昕嬷嬷道:“是奴才疏忽了,光顾着怕郡主讲话多了口干才忙添茶水,阿采,你来带郡主出去一下”
宋澜微微颔首,便先离殿了。
宝鸾则是与福昕嬷嬷道:“刚刚与父皇如此冲突,怕是一时半会儿不能与父皇说殿外禁军把守的事儿了,否则可能会适得其反,待父皇气消了之后,我再找机会与他道吧”
福昕嬷嬷道:“殿下有心了”
宋澜去如厕的路上,一边环顾四周,每隔几步便有禁军把守,了悟定是已经不在慈宁宫里了,不然这么密集的把守,早就把他翻出来了。
宫里的茅房倒是比别处奢华干净的多,一丝异味都没有,里面一直燃着檀香,甚至有些清幽淡雅的味道,每次有人如厕后,管理此处的宫人便会立刻来清洗,所以里面还是很干净的。
宋澜来这里并不是真的想要如厕,而是想看看这里有什么‘消息’没有。
阿采一直在外面等她,她在里面翻了翻香炉,翻了翻厕纸,又挨个砖石的瞧了瞧,然而并没有中空的砖石。
了悟大师明明通过萧溪棠告诉过她,每次入慈宁宫时,可如厕,自有消息可得,可是找了半天却没有发现藏着的消息,正好生奇怪呢,便想着来都来了,若不如厕,一会儿收拾厕所的宫人该发现不妥了,遂蹲了下来。
蹲下来的时候无意间目视前方,才发现有一块砖石与周围砖石的缝隙间透着光。
她伸手推了下那块砖石,发现竟然能推动,再一推才发现砖石底下藏着一页纸,她将纸抽出来,又将那砖石恢复原位,迅速的阅读上面的文字,读后拿着纸张的手也不禁有些颤抖,这上面的内容实在是太骇人听闻了,若是真的的话,她们几个现在在查的事足以撼动这个帝国的根基,所有揭露真相的人都将会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她迅速的整理了情绪,将纸贴身收好,回了殿中。
“我们也该差不多回去了”,有声音在宋澜耳边响起,可是她却在出神。
这慈宁殿里的一切事物和人,华丽精贵的摆设、太后、宝鸾公主、福昕嬷嬷,还有刚才盛怒而去的官家,一些都像是虚幻缥缈的影像在眼前晃动,她好像陷入了一个巨大假象和谎言包织的世界,脑子有些晕眩。
直到宝鸾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在想什么呢,我们该走了”
宋澜才缓过神道:“是,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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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回了福宁殿后,仍旧怒气未消,“宝鸾真是被朕给惯坏了,这般任性”
司空剑道:“官家与殿下生气了?”
“嘉城郡主失言,朕敲打她几句,宝鸾便与朕顶撞了起来,她这脾气啊跟谁都是难容”
“殿下一直被官家视作掌上明珠,自然是很少有违逆她的事情,这种事情得慢慢来,欲速则不达”
“朕还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吗?”,官家对这个女儿更多的是骄纵的无奈,转念想到今日生气的源头,道:“这个嘉城郡主今日在慈宁宫里讲了一个晦意颇深的故事,不知道她是偶然为之还是故意之举”
司空剑道:“臣可否问之是何故事?”
“一个真猴子和一个假猴子的故事,最后这个假猴子被如来佛祖点出真身,便被真猴子打死了”
司空剑有些错愕,“这......也许是误打误撞,否则她不至于这么张扬的在宫内去讲”
“可是朕从未在故事戏本里看到过这个故事”
“天下之大,海纳百川,再渊博的人也无法尽听尽知,官家放宽心罢”
“虽然量她也没那么大的胆子,不过此事还得盯住了”
“臣知道”
这事情告一段落,官家抬眼看了他一眼,“你......”,官家眼中神情隐晦道:“在我身边没剩几日了”
司空剑知道官家指的是他与公主的婚事,道:“臣只是替官家去照料公主的,未免日后出现真正适合公主的那个人时她会后悔,臣必定会恪守本分,令公主纤尘不染,只是暂时不能时时照料官家了,慕容副统领为人忠厚能干,是个可以托付的人,官家若有事可以交代给他”
“你选出来的人朕放心”
他二人对话的时候,谢临渊一直在旁安静的听着,看来事情如他所料,宋澜触怒了官家,他算到了西游记的故事大抵讲到哪儿了,恰到好处的劝官家在公主面前做个样子去看看太后,便这么巧的听到了真假美猴王的段落,官家之盛怒也够她喝一壶了。
他这人之所以得官家信任,便是因为他极擅察言观色,从不多说一句话,也从不少说一句话。
官家继续道:“阿剑你去到宝鸾身边后,朕身边的贴心人也便只有临渊了”
谢临渊躬身道:“臣自知无法取代司空首领的位置,只求能略尽一份薄力,为官家分忧解难”
“这次你和阿剑合力,找到了西北的胡医,朕多年所中的七色斓之毒才有被根除的希望,而不用再受那个老太婆的牵制,从今以后,大兴便真正的掌握在朕的手中,从前刁难过朕的人,朕要一一让他们付出代价”
谢临渊道:“厉家子孙掌握禁军一系,官家不宜操之过急,便如温水煮青蛙,慢慢让他们卸下防备,失去抵抗的能力,以免引发大乱”
“朕已经等了二十多年了,现如今已经没人威胁得了朕了,可朕还要等”,官家握紧双拳垂在桌面上。
司空剑躬身劝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官家明智,自然知晓轻重缓急”
谢临渊道:“司空首领说的在理”
官家自然不会真的冲动,否则这么多年也不会忍耐过来了,只是心头的怒气难免想借此发泄一下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