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又传来说书人的声音,“......就有那暗存了心思的奸人知道了官家的喜好,趁着官家连日不上朝的时候,还以为官家是在外微服私访,便起了那胆大包天的心思,在杭州高调的跑到当地官府说自己便是当今天子,微服私访的时候路遇歹人流落在外,要让当地官府连日送自己回京。
一般人哪里有胆子敢冒充官家,兹事体大官府也不敢怠慢,便先将其供了起来......
加紧传送至大内的信已经好几日了,接到太后的回信后,里面只一句话,官府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便立刻稳定住了大局。
信中只有一句‘官家安然宫中矣’,那胆大妄为敢冒充官家的人受了几日尊贵无比待遇,过了几日锦衣玉食的生活,即刻赴死也算是值了。
当地官府接到太后懿旨后当下处决了那假冒官家的人,因为官家的贪玩享乐,差点引发了一场国朝的大危机,自此以后官家彻底收了心性,拆了戏台遣散了那些令他耽于享乐的伶人,而后沉心于政事,大刀阔斧的改革,焚膏继晷的忙于国事,才使我们如今能生活在这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当中,吾皇乃是当世明君,我等生活在此安定繁荣的时代真乃前世修来的福分”
宝鸾听完之后倒是笑了,“虽然称颂了一番爹爹,但是其杜撰的故事简直莫须有,若非最后一段还像些样子,不然实在难以想象爹爹是如何允许这样荒诞的故事在皇城底下流传的,左右仅是个乐子,以供国民一乐,爹爹的胸襟到底是宽宏,不是我所能比拟的”
“这故事好生耳熟”,宋澜凝思想了想,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过。
萧溪棠则道:“我游历过这么多地方,似乎也听过这故事,左右都是歌颂圣人的,过程如何不重要”
宋澜眸子突然一亮道:“我想起来了,远在汀州的时候,那边的说书人也讲过这样的故事,只不过细节有所不同,该是传着传着便出错了的缘故”
宝鸾道:“是啊,事情往往差之毫厘则谬以千里,自然是不得为真的,所以才更佩服爹爹的宽宏”
“但他这故事没甚趣味”,萧溪棠摆摆手道。
宝鸾好奇问道:“若是你,待怎么编啊?”
萧溪棠笑笑,“自然给圣人编一个微服私访时救死扶伤,仗剑潇洒,快意恩仇的江湖故事”
宝鸾笑笑,“郡主的朋友果然和你一样有趣”。
公主举杯,大家也举杯共饮。
饮毕,宝鸾道:“哪儿天你写个话本子,交给那说书人来讲,我倒想听听你编的故事呢”
萧溪棠修长的手指摆弄着小酒杯,羽睫一沉,看不清他眸中神色,“只怕我编的故事不会合五公子的意”
宝鸾道:“怎么会,我可是最喜欢仗剑纵马、快意恩仇的故事了”
萧溪棠笑道:“好说好说,只是今日眼前酒在此可不能浪费了”
宋澜道:“喝酒总是要有个由头,没有由头,这酒喝来也无趣,不如我们玩个游戏”
萧溪棠道:“那便划拳”
宋澜摇头道:“不好,太稀疏平常了,有了,不如我们每人题一句诗,由众人来猜,此句是谁写的,猜对了便不罚酒,猜错了便要罚酒,如何?”
“这个新颖,我喜欢”,宝鸾十分赞同。
很快要来了笔墨纸砚,可司空剑站在一旁并不动笔,宝鸾仰头道:“你怎么不写?”
司空剑刻板道:“这是贵人们的游戏,属下只是一介侍卫”
萧溪棠则道:“这有什么关系,我也只是一介白衣而已”
宝鸾道:“是啊,不必拘泥于身份地位的,相聚便是缘,自然要尽兴”
司空剑仍不肯写,宝鸾气他太死板,便道:“若我以主人身份,令你写,可否?”
“若是如此,当遵命”,他得令便提笔去写,这听令的态度令宝鸾好生不悦,他唰唰几下,便提笔写完了,等待的时候,宝鸾突然道:“那天得知郡主你拒绝了和表哥的婚约,我倒是很好奇,表哥如此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哪儿个女子不喜欢,怎还有人会拒绝,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多陪陪靖国公夫妇吗?”
闻听,宋澜有些尴尬的道:“是啊”
“是吗?”,宝鸾对这两个人还是很有好感的,自认为拉红线是生平里第一大善事,一点心思在她心中落地生根,誓要促成这两人的良缘。
这时众人的句子都写好了,大家团成纸条放在签筒里,由小二在旁边抽取并读出来。
“贵人们好听,第一句是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众人皱着眉头,宝鸾道:“这写出来的句子该与此时的心境有关,为何好好的白日,会有梦一场的心境呢”
宋澜却道:“五公子,诗作既读出来便该押是谁写的,若有疑问该是谜底揭晓之后才问,不然这游戏便完不成了”
宝鸾笑道:“那我便赌这句是你了”
宋澜耸耸肩,“五公子随意”
接着小二又念出了下一句,“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宝鸾得意道:“这句我又知道是谁题的”
众人缄口不言,小二又念出第三句,“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宝鸾却皱起眉头,“哎呀,这句诗一出,我竟有些混乱,又感觉这句似是你题的,可那第一个又是谁题的”
宋澜却笑道:“由是可以判断出,这一句和第一句都不是五公子题的”
宝鸾心道露馅了,忙闭口不言。
小二接着念出第四句,“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静寂无声,宋澜笑笑,也不言。
小二接着念出最后一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五句念完之后,众人亮出自己所猜的名字,宝鸾猜测的顺序为唐公子、李景瑢、郡主、自己和司空剑。
司空剑除了写了自己的,其余都是空的。
宋澜猜的则是自己,李景瑢,老唐、五公子、司空剑。
李景瑢猜的则是宋澜,自己,五公子,唐公子,司空剑。
萧溪棠猜的则是宋澜,李景瑢,自己,五公子,司空剑。
最后公布答案的时候,全部猜对的是宋澜和萧溪棠,猜对三个的是李景瑢和公主,只猜对一个的是司空剑,或者说他压根就没认真猜。
宋澜道:“李府尹这般聪明的人,居然没有全中?”
李景瑢道:“实在是第四句太有迷惑性了”
“什么意思,为何你会认为第四句是我写的?”,萧溪棠对他的回答十分不满。
“这句诗难道不是更符合你的心境吗?”,李景瑢这般认真的反问,倒是令他更加气恼。
宋澜则道:“不过,老棠,我万万没想到,这第三句居然是你写的,你面对那么多红颜知己,亏不亏心啊”
“这当真是我的心境,我一颗赤子之心,竟然被你们这般质疑?”
宝鸾道:“这句也当真迷煞我,我以为这般美好愿景乃是出自女子之手,因此才猜了郡主,真是害苦我了”,说着,公主自饮自酌,自罚两杯。
饮毕,宝鸾又道:“不过,众人题写的句子都能说得通,郡主为何会写这般的诗句?”
宋澜回想刚刚在甜水铺里吃冰的时候,心中忽然生出不知此身是身在自己的梦境之中,还是入了他们几人的梦境,因此便想到了这句诗,她笑笑道:“良辰美景,我却只想着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感时伤怀,我自罚一杯”
宝鸾瞥了一眼司空剑道:“算了算了,心思都给你们猜去了,喝酒喝酒”
酒足饭饱之后,宝鸾起身道:“晚间家中还有事,便就此告辞了,上巳节便要到了,届时我会在南郊别院里组织诗会,邀请汴京城里的青年才俊、才女佳人一起,你们到时可要赏光啊”
宋澜满口答应。
宝鸾走后,李景瑢道:“走吧,现在去相国寺人还不算多,刚刚说书人讲的故事,我小的时候便听过了,似乎最早便是由相国寺外的说书人讲起的”
萧溪棠道:“这故事有什么好听的,左右是编排天家的故事来吸引眼球,但又不能编的过火,反而失去了跌宕起伏的韵味”
“你这般评头论足,改天你上去讲讲”,宋澜道。
萧溪棠笑道:“我倒是敢讲,就怕有人不敢听”
三人有说有笑的,到了大相国寺,周围及内院有做买卖的百姓在此摆摊,有卖日用玩具、杂物、时果、腊肉的。
内院两边走廊上,有各寺院师姑卖的绣作、领抹、珠翠、头面等。佛殿后面,资圣门前,有卖书籍、图画的,后院的走廊上,有占卜算卦的卦师在此,招揽过路的游客,要给他们算一算姻缘。
他们一路摩肩擦踵的逛过去,这般热闹的时候,算卦摊子上却有摊位是空的,见左右都有人,宋澜便道:“要不我们等这个,摊主许是如厕去了”
站在一旁的萧溪棠在人流里看见有人似往这边走,但是半路又折返了回去,貌似走错了的样子,但见折返那人好生眼熟,“你们先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
还没等叫他呢,他便急急忙忙走了,宋澜道:“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风风火火的”
李景瑢也注意到了萧溪棠的视线,“似乎遇见了熟人”
拨开挤挤嚓嚓的人流,萧溪棠一把薅住那人手臂,道:“来都来了,怎么不打个招呼?”
那人头也不转的道:“施主是不是认错人了”
萧溪棠嘴角一勾笑道:“我这易容术是你教的,你的易容术难道我还看不出来吗,以前求着我做徒弟的人,今日见着你这唯一的大徒弟怎么这么生分啊”
那肚子圆圆,身材宽厚穿着一身道褂的中年男子转过了身,只见他面目上眉如卧蚕,眼睛下垂,看起来十分憨厚。
老道噗呲一笑道:“臭小子,隔着这么远,你都能看到我,真是奇了”
萧溪棠道:“我也不知为何,似乎心有灵犀,就往那边瞥了一眼,便发现你见了我掉头就走,因此来抓你说道说道,好师父你怎么会在此啊?”
这老道便是萧溪棠的便宜师父了悟和尚,他叹了一口气,“此处住持是我故交好友,他生了重病,怕是不久于人世了,所以我来此为了见他最后一面”
“那师父为何要伪装,难道还在怕宫中的那个人不成,过了这么些年,再专情的人估计也早忘了”
“小心谨慎总不为过,那人不一定专情,但一定偏执,她没得偿所愿的事,便是到死也会记得”
萧溪棠看了一圈他道:“放心,今日你这易容,除了你倾囊相授的徒弟我,就算抓到眼前,也认不出来”
“得了吧,内边内两位是谁啊,你新认识的朋友?”,了悟叹息的拍了拍他这徒儿的肩,“三人行,必有一单啊”
萧溪棠斜睨着他,“师父,你这是什么意思?”
了悟宽慰道:“没什么,有了师父,四个人,你就不单了”
萧溪棠满脸黑线道:“师父你怎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徒儿威风呢”
“走吧走吧,快带为师认识一下”
二人正要往宋澜和李景瑢那方向走的时候,突然有人高声疾呼道:“所有人都静止,今日太后莅临大相国寺时遗失了一颗舍利子,大相国寺临时封闭,所有男子从资圣门排好队,女子在德圣门前排好队,一个个检查之后再出去”
宋澜道:“太后好大的架势,这大相国寺这般重要的地方,说封便封了,为了一颗舍利子,兴师动众的怕是有些夸张了点”
“天家的事,往往不能看表面,到底是真丢了一颗舍利子,还是为了什么别的东西咱们依旧是雾里看花终隔一层”,他目光一直注意着萧溪棠那边,“我与他们去资圣门,你去德圣门,该是与咱们没什么关系,出去后在甜水巷入口汇合”
“好”
宋澜早早便到了德圣门,亮明了身份,很容易便出去了,可没走多远却被请到了大相国寺内的高阁之中,从这可以俯视整个大相国寺内的情况。
隔着绣帘,宋澜朝着这个时空内,最具权力和地位的女人下拜,太后威严的声音道:“起来吧”
宋澜小心翼翼的起来,这个在话本里能够疾言厉色教育圣人的女子,比官家多了一丝威严和不易亲近之感,周身有一种高高在上的界限感。
“听说,你这女子很聪明,还曾替兄赶考,替兄赴任,做了几天的地方官,还有个宋青天的美名”
宋澜躬身道:“有些小聪明,难登大雅之堂,太后慧眼如炬,臣女不敢卖弄”
太后雍容道:“哀家丢了一颗舍利子,依你之见,这其中必有偷取之人,你以为该如何寻找啊?”
宋澜回想起李景瑢的话,心想太后兴师动众这一出,一定另有深意,遂回道:“恕臣女愚钝,不知太后遗失的这颗舍利子有多大,有多重,长什么样子,是在哪里遗失的?”
太后扶了扶额,“哀家可记不清楚这么详细的事”
“这不同的舍利子有不同的找法,臣女不才,在汀州之时审过几个案子,所了解的越详细,越有助于从蛛丝马迹中剥丝抽茧,找到其中的关窍,这找东西也是一样的,臣女无法得知详尽的线索,还请恕臣女力不能及,怕是令太后失望了”
太后面前的珠帘动了一动,即便年过五旬,但依然保养得当,手指嫩如玉笋,轻拨珠帘,如玉落珠盘,然而宋澜很有分寸,并不乱瞟,眸光只是微垂于地面。
太后似乎是笑了笑,“看来你也不过如此,无非是浪费虚名,下去吧”
宋澜福了福身,“臣女告退”
还未退三步远,太后又道:“等等”
她这心里忽然七上八落的,不知自己是否是哪里失了礼,却听太后道:“哀家观你有趣,听说你很会讲故事,日后有闲,哀家会召你的”
宋澜虽不知她怎么便会讲故事了,但也只得硬着头皮道是。
及走在大街上时,这背后的冷汗才敢发了出来。
直到甜水巷入口的时候,才看见李景瑢、萧溪棠还有另一个人,似乎在那里等她已经很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