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寺外东门大街上,男扮女装的宝鸾公主正领着身后变作贴身侍卫的堂堂悬镜司首领司空剑,化身普通人家的小少爷,欢欢喜喜地在街上体察民情呢。
司空剑道:“公主,晚间您还要与官家随侍圣驾登宣德门呢,咱们可千万不能晚了”
公主嘟着嘴道:“怕什么,这次出来是父皇允的,要不也派不了司空首领亲自保护我啊,现在才是午时,距离戌时还早着呢,好不容易能出来玩乐一番,体验这市井气息,感受大兴朝的繁华朝气,可千万不能扫兴”
司空剑只好道:“是”
宝鸾公主得意的翘起下巴,不知道她在父皇面前撒了多少次娇才求父皇允了让司空剑来保护她,难得有二人独处的时机,怎能不珍惜,公主停留在一个卖珠翠的摊贩前,转身道:“你看这个朱钗怎么样?”
司空剑小声道:“您现在是做相公打扮,买这珠钗不合身份”
“那又怎么了,就当是买个送心上人不行吗?”
“那倒也可以”
宝鸾公主娇俏一笑,“我没带银子,你买来给我”
司空剑瞥了一眼公主挂在腰间的荷包,她看到了他的视线,道:“这是空的”
司空剑按公主的意思付了钱,公主拿了珠钗拨动上面的流苏,小心思得到了满足,见他没推迟便好像如此就是他愿意送她的一样,可司空剑只是连这样幼稚的举动都不愿意敷衍罢了。
公主脚步雀跃的拿着珠钗,还没走几步,便和一人撞个满怀,司空剑眼疾手快,从后揽住公主的腰将其稳稳扶住,然后退后,道了一声,“得罪”
公主倒是高兴,刚才纤腰被揽的感觉好像还在一般,眼前那人却是撞个四脚朝天,公主赶忙去扶他,却见司空剑不着声色的隔开公主的手,扶起了那人,那人连连抱歉,公主却道:“是我撞倒了你,不是你的错,你没事儿吧?”
那人摆摆手,“小相公心善,我没事儿”,他点点头,便匆匆走了。
公主笑道:“爹爹治下的国家果然民风淳朴、心醇气和”
又走了几步,刚刚一直上扬的嘴角却荡了下来,“我的荷包怎么不见了”
司空剑毕竟是悬镜司首领,很快便想明白了缘由,但却不能只身去追而让公主离了视线,便道:“该是刚才那个人,公主的荷包里若没有钱,索性便当是赏赐给下人了”
公主却娇蛮道:“那不行,那可是本公主一针一线绣的,你一定给我找回来”
司空剑无奈,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白色的球状物,“这是警示弹,若遇危险,及时发射,我很快便能找到公主”
公主道:“爹爹治下,国泰民安、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哪儿有那么多危机,你快去吧”
司空剑执意给她,她只好收下,“快去吧”
司空剑仍不放心,嘱咐道:“五公子定要站在原地等我,不要走远”
“知道了知道了,再不去追,人便走远了”
司空剑去追了,宝鸾转过身来心想道这元宵佳节,国泰民安,哪里有那么多值得担心的事,顶多是人流拥挤,会走散了罢了,她就在这附近走走,也不会出什么岔子,她哪儿是会乖乖站在原地的人啊。
从巷头走到巷尾,她在一个摊贩前停了下来,前面的客人付了钱刚刚走了,她过去看是卖什么好东西的,一见是卖抹额的摊子,老板热情招呼道:“这位小相公,您随便看,挑好了,我给您包起来带走”
宝鸾问道:“这东西怎么卖啊”
“二十文一条”
宝鸾眼睛一亮,“这般便宜可还挣钱吗?”
这抹额做工精致,且用的料子也是名贵的料子,卖的当真是便宜的。
老板笑笑,“薄利多销”
“那我要这个绿的,这个粉的,还有这个......”,虽然荷包刚刚被小贼摸走,但一点也不耽误她买东西,一口气买了五条抹额,付钱之后,老板在后面包好拿给她,“小相公爽快,还请下次惠顾啊”
她招招手,带着东西边走边看,边走边拆包装,欣赏她新买的小东西。
看着看着,眉头轻蹙,气哼哼的回头,快步走回来去那老板理论,老板抬眼一看,“小相公,这么快便来惠顾了,看看还想买些什么”
她怒哼哼将手中东西甩到摊位上,“你这奸商,这东西分明不是我刚才看的那条抹额,怎么拿给我之后便暗中换了样子?”
老板拿起抹额比了比,“样子没变啊,都是凤凰于飞的图案啊”
争执声渐渐引起周围人的侧目,宝鸾道:“样子是一个样子,但料子不是一个料子,我看的时候是用罗做的,拿给我的时候却变成绢做的了,难道不是你偷梁换柱、以次充好吗?”她叉起手来,“我说你二十文银子一条怎么还能赚钱,原来是靠着这点小伎俩亏人钱财的”
老板面上带着薄怒,“这位小相公慎言,你如此这般无理取闹,可是要坏我的生意的,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也不曾以假货给你,你断不能在这里血口喷人”
宝鸾拿起他摊子上的抹额和自己手里的抹额对比,你看看这料子,你展示的是条形绞经、质地轻薄的罗,拿给我的却是平纹组织,容易起毛的绢,分明就是偷梁换柱了”
老板道:“我以为是什么呢,是你自己没问清楚,我这罗做的抹额,本来就是陈列品,下面的成品才是卖品,若是二十文卖一条罗做的抹额,我可是还要倒搭钱哩,天下哪儿有做亏本的生意的”
宝鸾气愤道:“你......这是误导买家,还强词夺理”
“那是你没问清楚啊?”
“我不管,你这就是欺诈”
“小相公慎言,你砸我招牌,毁我声誉,还在这里胡搅蛮缠”,他眼睛一亮,“是不是隔壁老杨派你来的,我说这么会有这么蠢的人”,说着便揪着宝鸾的领子要扭打起来。
宝鸾生长在深宫大院的,平日里娇生惯养惯了,大家多是顺从着她的刁蛮,哪里想到说着说着还会有揪领子打起来的事,当即有些害怕,她堂堂五公主,竟被人说蠢,还被贩夫走卒打,当即甩出警示弹要唤司空剑回来。
可是司空剑也不会瞬移,怎可能一下子出现在她眼前,看来今日这顿推搡是免不了了。
她眼睛闭起,眉毛皱成一团,身体一颤,可那拳头却迟迟没落下,她欣喜的睁开一只眼睛,却失落的睁开另一只眼睛,不是司空剑,却是李府尹。
李景瑢抓着那老板的手腕,眼睛看着宝鸾淡漠道:“又在外面惹是生非,少些给你父亲添乱吧”
她心里气闷,“谁要你管啊”
李景瑢向周围望了望,“怎么没人跟在你身边?”
“诶诶诶,你是他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还讲不讲理了”,老板扶着自己的手,没想到这个男子看着不壮,手劲却挺大的。
“认识而已”,李景瑢转而对他道:“你这店家,明明理在你这里,动手打人却是你的不对了”
宝鸾道:“你怎么也帮他说话”
“非是帮他说话”,他目光看向旁边的一个女子,正是刚刚也在这店家处买了抹额的女子,她头上戴的确是绢做的抹额,“按常理想,二十文一条的也不会是罗做的抹额”
宝鸾有些着恼,她又不时常在这市井中闲逛,自然不知市价是多少,自然也不知还有种东西叫做陈列品。
她面上十分难为情,甩开李景瑢的手气哼哼的走了,那老板道:“你便这般走了,那我毁了的声誉这位相公你来赔吗?”
李景瑢冷声道:“刚刚若我没拦住你,怕是现在已经送你去见官了”
那老板见讨不到便宜,悻悻道:“今日算我倒霉,真晦气”
宝鸾站在巷子的另一侧等,刚注意到李景瑢身旁还有两个人,便见司空剑从人群里穿行而来,她语气中带着埋怨,“不说这警示弹一经升空,不管我在哪里,你都会立即赶来吗,刚刚怎不见你人影?”
司空剑面上不冷不热道:“五公子,该在原地等我的”
宝鸾一掐腰道:“你倒是命令起本少爷来了”
“老爷允五公子你出来的前提是,要听话”
宝鸾蛮横道:“你擅离职守、救驾来迟,信不信我告诉爹爹,让他撤了你的职”
“老爷英明睿智、明朝秋毫”
“可你现在得罪我了”
司空剑似乎有些不耐烦宝鸾的样子,道:“五公子尽管去告,他不会”
“你......”,宝鸾有气憋在胸口,可司空剑这个态度,她也无可奈何,她知道父皇极其信任司空剑,即便是她去挑拨也无可奈何,最后泄气道:“东西追回来了吗?”
司空剑从怀中拿出那个荷包递给公主,道:“以后这样的把戏不要玩了,若日后五公子真的遇到了危机,今日之事便是来日之危的前车之鉴,这警示弹非是用在这般的”
他刚刚急急忙忙的追到了那个小贼,很快就将其制服,大概是公主也怕他会被扭送官府,所以恶作剧的时候还不忘在荷包中留了一张纸条,“仅此一乐,莫要怪罪”
他正生怒气的时候,却见天上一道白色的烟痕,是公主在放警示弹,有了先例,自然而然以为公主是在故技重施,因此并未着急赶回,回来一见,果不其然。
“好生无趣,这样小小的玩笑都开不得”,宝鸾自觉理亏,但是绝对不会低头的。
“他也是职责所在,这样的玩笑,五公子今后莫要再开,虽无烽火戏诸侯那般大的后果,但是五公子身份贵重,不可以自身安危打趣”,李景瑢如是道。
司空剑见李景瑢也在,遂在一旁颔首示意。
宋澜在一旁也猜到了这个五公子大抵是天家的五公主,女扮男装出来游玩,有恶作剧,也有小心思,公主刚刚接过荷包的时候,见是从那人的怀中拿出的,嘴角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很有那种‘轻巾手自制,颜色烂含桃。先怀侬袖里,然后约郎腰’的意味。
宝鸾心中气闷,不过开个小小的玩笑,还要在这里听他们说教。
宋澜上前道:“好了,众人都说咱们的五公子,面上怎能过的去,下不为例便是,何必唠叨不已呢”
宝鸾看了一眼宋澜,向李景瑢道:“不介绍一番吗?”
李景瑢道:“这位靖国公府刚寻回的郡主,这位......”,他却未想好怎么介绍萧溪棠,萧溪棠自己接过话来道:“郡主在外时的好友,我姓唐”
宝鸾道:“幸会幸会,既然遇见便是有缘,我一直对郡主很感兴趣,今日一见甚是投缘,汴京中最有名的樊楼便在附近,左右还未进午饭,不妨一同前去,若是到晚上,生意红火之时,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排上”
“好啊”,宋澜答应的爽快。
樊楼在九桥门街市上,这里彩楼相对,绣旗相招,掩翳天日,每个酒店的门前都结有彩楼欢门,街上名酒店很多,但是最火的还要数樊楼,上面三层相高,五楼相向,各有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珠帘绣额,灯箱招牌。
一进门,有一条主廊长约百余步,南北天井院中的两边走廊都有小包间,一到晚上灯烛辉煌,靠近主廊的两侧,聚集着一些妓女,都是附近妓馆在此驻场的,以供顾客呼唤,他们到西边楼上的五楼,这里清净些,不像下面那般吵闹。
宋澜目瞪口呆的看着满满一面墙上挂着的菜牌,简直是合不拢嘴,宝鸾却道:“若是不知道吃什么,跟着我点绝不会错”
“五公子......应该很少出来吧,为何会了解的这般细致?”,宋澜道。
宝鸾得意道:“家中时常请樊楼的厨子来烧菜”
宋澜点点头。
宝鸾见她一点也不诧异,“你......知道我是谁家的?”
宋澜答,“自然是天下第一大姓之家”
宝鸾见她聪明伶俐,也存了相交的心,“人多说你非凡品,爹爹对你也赞不绝口,更难得的是我这位表哥与你也颇为投缘,如今一见,果然不假”
宋澜道:“他可能觉得我这样的奇葩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着罢了”
宝鸾摇摇头笑着。
雅间的门开了,菜很快便上来了,楼下说书的声音似乎长了腿,也渐渐传了进来,“话说,咱们这位官家刚登基不久的时候,那可是十足的少年心性啊,在宫里招揽了一群伶人,将戏台子搭在后苑内,通宵达旦的戏曲连连,那是抽空才去上朝的,平日里除了亲近的宦官,走的近的都是几个伶人。
太后娘娘爱子心切,时常提点官家,官家心气盛,又不能顶撞太后,时常偷偷出宫,到宫外释放,咱们这附近好多行首那暗自里都叫的是某娘娘”
听至此,萧溪棠很有眼色的起身要去关门。
宝鸾却道:“等等,这故事似乎很有趣,我想听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