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月微微福身,笑道:“李大人请说,奴家也想听听奴家在这个案子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好,既然如此坦然,那本官就且道一道,若有不对的还请钟行首补充说明”
钟离月颔首,李景瑢道:“三日前的晚上,你许是在楼上看到了萧溪棠的身影,你知道他来这里只会找你,但你此时正准备做一件事,脑海里飞速抉择后,决定依计行事,顺便还能让这位‘唐公子’做你的不在场证人,于是你将搜集到的画铺展在桌面上,等候着‘唐公子的到来’。
他来了之后,一门心思地被这里的画所吸引,对这间屋子里微妙的气氛丝毫没有察觉,后来他伸手要去摘桌面上的葡萄时,钟行首借口这葡萄没有洗,借机让朝云离开了,去做她本案的帮凶,朝云出去的目的主要是为了确认落菊已经进了她的屋子,避免别人误喝了那杯毒酒。
这次针对的本就是落菊一个人,那张公子只是不太凑巧,那天留宿在落菊这里,因为共喝了酒,所以不幸被连带着毒死了”
有一个姑娘道:“可是毒是怎么下的,张公子随落菊进屋后,我就在二楼的走廊处站着,并未见到朝云姐姐啊”
“她不需要接近落菊的屋子,只要在远处看着就可以,因为毒早就在她们进入房间前便下完了”
有人不解,“这如何能做到?”
“不知你们有没有见过蜘蛛结网,若是见过也许能想象的到。下毒者首先准备一根细线,然后顺着地板上的缝隙垂下,上下两个屋子的房间结构都是一样的,因此钟行首屋里地板上的缝隙也是在桌子的附近,毒药沾湿这根细线便顺着滴了下去”
有人疑惑道:“可是怎么能确保毒药一定能滴落在那酒杯里面?这酒器并不是朝云或是月娘拿过去放的,不一定会正对着楼上地板的缝隙之下啊”
“这个问题原先也困扰了本官许久,但是后来发现毒不一定非要下在酒里,只要任何一样食物摆在这个缝隙的下面,毒药便可将其粘上,屋内的人只要吃到这样食物,便可中毒而亡,只不过本案中恰好是酒器摆在这个缝隙下面”
“可是后来我们看现场落菊姐姐的房间里并没有酒器啊,而是一个酒壶”,有围观的姑娘提出疑问。
李景瑢道:“这时另一个帮凶便上场了,也就是本案的第一发现人芸香,她不是一经发现落菊和张公子死亡后,便喊来众人的,而是先将现场布置了一番。
进入屋内后的她,先是打开窗户将有毒的酒杯顺着后窗扔下,然后换上怀中藏着的浸过水的酒杯,外面自然是朝云在接应,将有毒的酒杯藏在后院里,一切都布置好后,芸香才叫来众人,装作是刚发现落菊和张公子暴毙的样子。
但是在布置的时候做的又不够细致,替换的酒杯里面是用水润湿的而非用酒,而好酒的‘唐公子’自然很轻易的便发现了这个问题,在之后的调查中我们观察到地面上铺着的地毯上沾到了酒液,上面有白色的气沫,虽然量很微小,但是细细验过后还是能发现上面存有微量的毒液”
钟离月听到这里不禁笑道:“可是既然芸香也是我的帮凶,我何不让她直接在进入落菊房内的时候,便下毒杀掉他们,如李大人所说的方法岂不是太麻烦了”
“是有一点点麻烦,不过若是如你所说,在芸香进去后直接毒杀她们,如此一来此案你便少了参与感,钟行首虽然看似柔弱,但实则非常果决,这种掌控全局的感觉会令你产生快感。
还有便是时效的问题,若选择在芸香进入之后毒杀落菊,所耗费的时间便太久了,外边的人众多,若进去良久后才发现落菊和张公子死亡,则第一嫌疑人便是芸香,所以你才会选择这样的方式实行这种杀人手法。
而后处理完有毒酒杯的朝云还有一个任务,便是潜入被杀人案吸引过去的其他人的房间里,在他们屋子里摆放的葡萄涂上毒,因为钟行首知道隔壁芳泽院的人经常派人前来打探消息,这样便可以将矛头转向芳泽院,而无人会再怀疑到你们的头上”
钟离月拊掌笑道:“李大人不去说书真是可惜了,这般曲折的案子都能被你联想到,那么请问大人,证据在哪儿,整个案子中所用的毒又在哪儿,听说李大人审案十分重视证据,怎么今日倒是破例了?”
“若非找到了证据,本官也不会这么大的架势,召这么多人来,证据不就在今日的花匠手上”
其他的姑娘们有些奇怪道:“这怎么还与花匠有关了?”
李景瑢走到后窗处,推开窗户看着楼下的土已经翻出来了,道:“看来是你自己指引我们找到了那块有毒的土,众位不妨移步,下楼一看究竟”
熙熙攘攘间,众人移步下楼,去到后院,花坛里的土已经被重翻了一遍,原先种在里面的月季歪歪扭扭的倒在一旁,李景瑢道:“那日见钟行首的屋内有一景观松,可是今日这松却不见了,不知移植到了哪里?”
钟离月漫不经心道:“我觉得长得旁逸斜枝的,实在难以入眼,便扔了”
“可是在附近盯梢的侍从没见你有扔过这株盆栽,唯一的可能就是埋了,土能混在土里,可是盆子却无法藏匿”,李景瑢看了一眼堆放在旁边的碎瓷片道:“看来是化一为九了,不过碎瓷片上沾染的土即便微量也能检验的出来”
阿薰上来带着那碎瓷片到一旁检验去了。
钱妈妈道:“李大人为何要找这株盆栽?”
“因为毒就藏在这盆栽的土里”
有官兵拿着像钉耙一样的器物,只不过耙齿处都换成了银的,一下一下插进土里去检验土里是否有毒,但到现在银齿的颜色还没有变黑,官兵还在不停的翻动着花坛里的土。
钟离月渐渐有些松了一口气,面上表情也变轻松些,“李大人确信这种办法真的能验出毒来吗?”
“别着急啊,咱们等等看”
虽然过得时间不长,但是在场的其他人都有些不耐烦了,纷纷怀疑这种方法到底能不能验证出来,就在这时,有一人穿过众人走到李景瑢身侧耳语了几句,然后李景瑢道:“咱们有一位证人来了,不妨先见见吧”
当钟离月看到吴三上来的时候面色大变,他不是应该已经被处理掉了吗,怎么还会落入李景瑢的手里,李景瑢道:“怎么样,钟行首,这个人可认识?”
“不过是一个无赖汉罢了,阴魂不散的纠缠于我,只是眼熟,算不上认识”
吴三怒气冲冲道:“你个臭娘们,老子差点去见阎王爷,都是你在背后害我”
萧溪棠眉头一皱,“嘴巴放干净点,照实说便是,若是加上什么腌臜的话,小心我先清理你的嘴巴”
吴三愣了愣,瞅着他,他还没认出来萧溪棠就是那天威胁他的人,但他现在明显是学聪明了,一般敢说这话的都是有相当实力能让他疼一疼的,遂也未硬碰硬,道:“我倒是可以不骂她,可这个女子实在太可恨,利用我为她取毒,又想要杀人灭口,真真是蛇蝎心肠”
宋澜道:“那你便具体说说她是如何利用你的,莫想着要添油加醋”
他伸出三根手指道:“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大约四五天前,是钟离月身边的这位朝云姑娘找到我,说是钟行首有事找我帮忙,事成之后,便可以与钟行首共度一叶春宵。
她钟行首在青楼是何等的风流人物,岂是能轻易委身于我这等阶级的人物?此前我也多番求见,付了不少银子打点,终究是连钟行首的面都不能见到,这次听说有这么个机会,为与美人共赴巫山云雨,自然是无所不应。
本以为钟行首所请求的事是很棘手的事,谁知道只是去杨柳屯挖一点土回来,为了纪念故人。
轻而易举便可抱得美人归,还有什么可不去做的?
当即我便前往杨柳屯,到了才知道这里荒凉破败、寸草不生。没有丝毫兽类的踪迹,甚至连鸟儿虫儿的踪迹都看不到,处处透着一种阴森恐怖之感。
走的时候不知是被一些动物还是人类尸骨的残骸给绊了一跤,当时我后背便惊出了一身冷汗,汗毛不禁倒立起来。
但来都来了,离最终目的就差一步了,总不能就这么灰溜溜的被吓跑了,我飞快的挖了地面上深的发黑的土装进木匣子里,然后头也不回的飞快的跑出那片山地,心想着一口气交给钟行首,好圆了我的心思。
谁知道当夜钟行首不在,我便把这土交给了朝云,遂想等着之后待钟行首有空歇的时候再与美人相会,当夜回家的时候,才发现我的指甲乌黑,开始只是以为是泥土脏污,后来发现这乌黑竟怎么洗也洗不掉。
渐渐的手指上的皮肤也开始变黑,这倒是小事儿,可后来我发现被这女人戏弄了,一天拖两天,两天拖三天,迟迟没个有空歇的时候,后来我再去找她那天正好是这仙桥苑命案发生当天,对,就是这位相公......”
他看向萧溪棠,突然想起他是那天扭他胳膊替钟离月说话的人,“当日教训了我一顿,害我有口难言,今日又差一点被这婆娘找来的人给沉湖了,莫不是你也是她的帮手?”
“若不是我发现你身上的疑点,及时通知这位李大人,你以为是谁这么恰到好处的将你从野湖里捞了上来”,萧溪棠道。
吴三一愣,看了看李景瑢,见他没否认,那便是确有其事了,然后才尴尬道:“多谢这位相公救命之恩”
萧溪棠看向钟离月,“当你发现这人多次来找你未果后,怕他说出你让他去办的事,从而将怀疑引到你的身上,因此决定对他下杀手,我说的对吗?”
“你不信我?”,钟离月抬起楚楚动人的一双大眼睛,无辜且柔弱的看向他。
若不是当时他躲在窗外听到了钟离月所说的话,他从未想过她可能会是这命案背后的主使,他语气带上一层失望一层惋惜一层不解道:“事实会让我信你吗?”,他举起自己还泛着乌黑的手指。
钟离月明了了,她笑笑,“昨日进了我房内的人是公子你吧”
萧溪棠点点头。
不过她似乎并不想轻易认输,“即便找到了个所谓的证人,但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串通一气来诬陷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你们一直所说的毒,这花坛里可有?”
李景瑢道:“看你事到如今还能如此镇静,果然那盆毒土已经被你很隐蔽的处理掉了,即便是花坛里翻不出来,也没关系,你怕是没有想到,你屋中还有一样东西沾上了毒”
钟离月眉头一皱,但是并不上钩,她认为这是李景瑢在诈她,因此道:“李大人若说有,便请将这样东西找出来,也好让我认得心服口服”
“钟行首好骨气,希望待会儿也能说到做到”
有衙役从前院的楼中出来,捧着一卷画卷过来,钟离月面露疑惑,东西她已经都处理过了,这画上还有什么遗漏吗?
待衙役将这幅画在众人面前展开的时候,众人看到的不过是一副群虾戏水图,当然这只是他们所能看到的表象,还不知道这幅画上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证据。
钟离月道:“不过是一副普通的摹本,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特殊之处便在左边这第二只虾的须子上,虾有两对长触须,画家擅观察生活,这一点断不会出错,因此一只虾上出现五只须子难道是他画错了?可是细一观察,这多出的一根长触须的颜色发褐色,并非这副水墨画中应该出现的颜色,这又是为什么呢?”
钟离月盯着那根多出来的触须,面色有些发紧,脑中满是懊悔,她竟然没有检查这幅画,那东西怎么会沾染到这幅画上呢?
这时萧溪棠才道:“昨日我之所以会来你的屋子,只是觉得案发那日我来时,你恰巧准备出这些画好像是特意在等我一样,我觉得有些奇怪,才会潜进来看一样,后来听到你的脚步声,便跳窗出去了。
本想即刻就走的,但之后听见你的声音,便索性躲在窗沿下,听听你们在说什么,后来我看见朝云用木夹夹着那根掉在地上的细线,而根本不敢用手接触,最后连线带木夹一起投入火炉中烧掉了。
我这手指也只是微微触及到那根细线一瞬,便变成了这副模样,可想而知,毒有多剧烈,而这根线便是用来穿过地板上的缝隙垂到落菊房间里滴下毒药的‘凶器’。
下毒后,你也许是因为看到我快到了,因此才手忙脚乱的,不知怎的便将这线卷到了画轴里,浸着的毒药也便沾到了这画上,这才出现了这多了一根的触须”
李景瑢道:“这画上沾染的毒虽然很微少,但不妨验一验”
这时,楼下检验碎瓷片的阿薰上了来,正准备要报结果的时候,钟离月先开口道:“验不验已经没关系了”,话音未落,她突然冲向宋澜,这一举动令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藏在袖中的手上好似拿了什么东西,一个尖细的物体以极快的速度逼向宋澜的脖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