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还很恐惧的两个少女，看见这个面貌平和且带着三分清俊的公子开口要买下她们，纷纷燃起了希望。

　　那牙婆自然是很高兴，只是刚刚要出口买下的老板却不甚高兴，“这事情总分个先来后到吧，是我先出钱的”

　　宋澜笑呵呵道：“好货价高者得，这才是竞买的道理，你说是不”

　　牙婆自然很是高兴，频频点头，“这位小相公说的对，价高者得”

　　那老板不乐意道：“诶我说蔡牙婆，你在这贩卖下人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以前怎未见你有这个规矩啊？”

　　牙婆道：“以前是一锤子买卖，没用的上竞买不是”

　　老板怒道：“好你个见钱眼看的主，老子出三十两”

　　这卖仆役的牙婆倒是乐呵，自己贩卖的衙役居然还是抢手货，这可比平日里平白多得了好些银子，但是余光瞥见那第一个又瘦又小的少年，便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打了他一鞭子，“赔钱货，没人要，只能烂在手里了，还得供你的吃食，真是糟心”

　　因下人之命也是命，兴朝的律法肆意处死下人也是以大辟之刑论处的，所以又不能杀，还浪费银子养他，这牙婆是越看他越生气。

　　宋澜见状指着那个瘦小的少年道：“看来这个仆役是你的心头之石，这样，三十五两，这三个仆役我都要了”

　　刚刚那个开口要人的老板却有些犯难，他只想要后面两个少女，前面这个病秧子一样的少年要了只添累赘，犹豫了半晌道：“四十两，两个少女”

　　宋澜却道：“不管这位相公出多少量银子要这两个少女，我都与他多五两，顺便带着这个少年”

　　牙婆自然喜笑颜开，那老板却指着宋澜的鼻子道：“你......非要与我为难？”

　　宋澜笑颜一展，道：“别冲动，竞价竞价，价高者得，并非与这位老板你为难”

　　那老板心想自己定是不如他们阔绰，但也要搅合搅合他们的好事，绝不能让他们这么容易得意，便道：“一百两银子”

　　宋澜知他不安好意，但料他也不会一百两银子买两个丫头，便道：“兄台阔绰，在下自愧不如，承让承让”

　　牙婆见状乐呵呵的朝向那老板，等着要那一百两银子，那老板也未想到宋澜这般不循常理，慌道：“你......你，真的不要了”

　　宋澜道：“兄台富埒陶白，在下没有那些真金白银，自然忍痛割爱，这两位婢女便恭贺兄台竞下了”

　　那老板深感窘迫，若说自己没钱，岂不是没了面子，可这一百两又当真是拿不出来，于是灵机一动，托词道：“好一个局啊，我看你们和这牙婆子是一伙儿的吧，想骗我的钱，门儿都没有”，说罢便一拂袖走了。

　　那牙婆子转向宋澜，试探道：“这位小相公，这三位......”

　　宋澜道：“二十两银子，三个”

　　牙婆眼角一耷，“刚刚不还是四十两吗？”

　　“二十两买你这二带一，不亏了，不然你看看可还有人比我价更高？”

　　牙婆子观望了一圈，虽说钱少了不少，但也没亏，还打发出去一个赔钱货，便也认了，二十两银子成交了。

　　宋澜二十两银子得了三个仆役，付钱的时候尴尬的与左右道：“随身所带钱物不多，刚刚买了药竟然只余些铜板，二位，谁有余钱借我一些则个，待我回了府上，再还”

　　萧溪棠道：“这算不算是慷他人之慨全己之德啊”

　　宋澜气恼道：“又不是不还”

　　萧溪棠边怼宋澜边身体诚实的拿出了二十两银子，李景瑢却是未动，萧溪棠则道：“李兄，你这未免有些小气了”

　　李景瑢道：“我若事事周全，哪儿有你献殷勤的机会，只是既买了三人的自由，便要对他们尽责”

　　萧溪棠闻听则是撇撇嘴。

　　牙婆在后面收了钱，一并将他们的契约转交给宋澜，宋澜与他们道：“有人买了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好放生，而我买了你三个人的自由身好积善，府内下人众多，你们各自归家吧”

　　那两个少女道：“我们一无傍身之技，二无遮风挡雨之家，若是就此流落街头，难保不再落入坏人手中为奴为婢，若是相公可怜我们，便许我们随侍在身边，便是暖床凉席也是好的”

　　宋澜起了逗她们的心，“哦，这可是你们说的，本公子就好美人横卧暖玉床，轻解罗衣枕边香”

　　萧溪棠心想，这宋澜哪里是个大家闺秀的样子，说起虎狼之词，比起自己可不遑多让。

　　两个少女面上一阵窘迫，宋澜道：“看吧，你们其实也不情愿，何必为难自己呢，若是学个一技之长，自力更生于世岂不是更好，如若觉得女子谋生艰难，在这世上无根立足，那送你们到清露寺可好，那里衣食无忧有地安神，就是清净无欲了些，不如留在尘世间有趣”

　　两位女子红着脸道：“不是的，我们并不是为难，能侍候相公是我们的福分，只是......有些难为情”

　　“那好吧，先随你们的意，待你们日后遇到心上人想嫁人时便与我说，定然欢欢喜喜地送卿出嫁”，说着宋澜便撕了那两个少女的契约，俩女子俱是诧异，这辈子能跟着这样的主人，命也不算太差。

　　欢喜后福身道：“多谢相公成全”

　　接着宋澜对那个少年道：“你怎么样，是想和她们一样留在府中，还是寻回自由身”

　　少年张开嘴，嗓子里发出的却是像刀锯木头一样的声音，“愿随侍主人”

　　“呀，你的嗓子”

　　少年声音嘶哑道：“小的时候发烧，吃错了药，坏了嗓子”

　　宋澜看他蓬头垢面之下的面容，似乎也有些差强人意，他看到宋澜眼中的疑惑道：“小时候从山上摔下来，被荆棘划伤了脸，便如此了”

　　这倒是个苦命的孩子，宋澜伸手拍拍他的肩，“以后会好起来的”

　　当她手搭过来的时候，少年身子有些抖，是抵触的反应，宋澜只以为他是条件反射，随后少年道了声，“谢主人”

　　宋澜带着他们回府了，两个少女十分雀跃，但那少年却有些低沉，那个人还是没变，还是喜爱假扮男子撩动少女芳心，这等恶癖好，当真可恶。

　　回府的路上，路过官家赏赐给宋家夫妇在京的宅子，这宋家夫妇及宋家长子自然是在京中住不自在的，因此在殿审后的第二天便托人传了个信给宋澜，说是他们今日晚便要回恩州老家了，以后让她自己照顾好自己。宋澜今日见了这处宅子，还是决定晚间去送送他们。

　　回了府中，宋澜换了一身暖橘色的褙子，又去了厨房将药煎上，等了一个时辰，将药煎好了，亲自端去给国公夫人，虽然有些别扭，但还是喊道：“娘，今日女儿出去见了朋友，还开了可安神养心的药来，大夫说了您这是忧思过度，气血有亏，只要稍加调养，保持心情，注意休息，很快便会恢复的”

　　国公夫人示意素娘将药接了过来，后道：“这药太烫了，等它凉些再喝好了，怀宁有心了”

　　宋澜道：“女儿多年不能承欢膝下，正是要将这失去的时间补回来才是啊”

　　“有心即便相隔万里也近在咫尺”

　　宋澜点头，“您的腿疾，听说九霄山上住着位神医，若有机缘，女儿替您寻来，一定有办法治愈的”

　　国公夫人摸着她的头道：“心若不自由了，即便能自如行走，又有何用呢？”

　　宋澜十分聪慧，虽不明白国公与国公夫人之间到底有什么隔阂，但国公夫人是不快乐的，“是娘自己，甘愿将此心上锁”

　　国公夫人闻言愣了愣，笑而不语。

　　二人微聊片刻，宋澜喂夫人喝完药后，便离去了。

　　夫人隔窗望向她的背影，落寞的与素娘道：“孩子倒是个好孩子，可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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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差不多快到时辰的时候，宋澜一袭男子装扮，离府前去汴河的州桥码头去送送宋家夫妻及被她冒名顶替的真宋澜。

　　她在附近的州桥夜市上买了好些吃食，包起来以免他们坐船路上饿了。

　　说实在的，真正的嘉城郡主本身与宋家三口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尤其现在她承了嘉城郡主的身份，说起话来，更是生分与客套，因此没寒暄几句，宋家夫妻便先上船了。

　　真宋澜看着眼前这个男子装扮与他几无二致的一张脸，时常也会生出恍惚来，两个不相关的个体竟然也会生出比亲生子女还要相似的脸，当真是奇事，可也许也是天意吧。

　　宋澜把刚才买的吃食塞到真宋澜的手上，他也便收下了，宋澜道：“回去了要好好生活，若有需要，至少我这身份还能帮到你们”

　　“你......”，真宋澜便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宋澜，良久道：“你真的是嘉城郡主？”

　　事已至此，宋澜只能一骗到底，举起自己的左手，四指握住，露出小拇指，道：“不曾有假”

　　真宋澜似仍有疑色，皱眉道：“那她呢？”

　　宋澜知道他问的是宋清，遂道：“我于五岁到你家后，一年后又走失，期间因想起过往片段，一直在寻回家的路而流落在外，而那时兴朝境内一直有潜伏倭贼，十五年后他们派了一个他们培养多时的细作至你家，便是你印象中的宋清，之前我骗你说她与心上人跑了，实则是因她细作的身份败露，被官府处决了”

　　真宋澜闻言倒吸了一口气，“你说的......是真的吗？”

　　宋澜眼睛澄澈，不染一丝杂色，“千真万确，不曾有假”

　　真宋澜捏了捏手中的吃食，良久，身上的气好像泄了，“若是如此的话，郡主得归其家，小民也为你感到高兴，望你日后能以嘉城郡主的身份，好好生活”

　　宋澜点点头，“我会的”

　　真宋澜与她颔首过后，转身向码头边的客船走去，边走边道：“宋家日后不会与郡主再相见了，那便不说后会有期了”

　　宋澜默默道：“也好”，她低头看看自己左手的小拇指，已经快长好了，自己这编故事不打草稿的能力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而真宋澜看看手里的吃食，回想到小时候的宋清左手完好无损的小手指头，神色落寞，到底不是一个人了，可也只能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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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上次回来，宋澜安顿好那新买回来的三个仆从，两个少女跟青娥、紫娥一般起了名字，一个叫兰蝶，一个叫粉蝶，和她们一样，伺候日常起居。

　　另一个少年，起名阿树，平时一些力气活，便由他这个唯一的男子做了，但看他身材单薄，宋澜平时也不会让他做特别使力的活。

　　在靖国公府的日子还是很自在的，靖国公请了一些教授琴棋书画的先生来府上，这个女儿聪慧有余，学起东西来很快，宋澜倒是不排斥，每天和这些夫子们插科打诨，也算有些趣味，不然没了断案的日子，好生无趣。

　　转眼也便到了元宵节这一天，上次他们便约好了要一同游玩的，这天各地百姓都会欢欢喜喜的上街热闹，共度节日欢庆，也没那么多规矩束缚，宋澜不用扮做男子，也可与李景瑢一行，早早便收拾妥当，穿了一袭浅紫色的罗裙，外面披着白色上绣海棠的披风，梳了一个流云髻，看着还有那么丝娇俏可人的样子。

　　午时的时候，宋澜便等候在州桥附近的保康门了，附近便是相国寺，未入汴京之前，便对这相国寺向往已久，今日能来一见，也算是足了心愿。

　　远处，李景瑢一袭深蓝色宽袍内着白色长衫，正信步而来，宋澜时常见他穿的是官服或是十分板正的私服，倒是没见过今日这般随意飘然的着装，跟在李景瑢身旁的阿和道：“大人，你今日这是怎么了，以往元宵节这样的活动您不是不参加的吗，今儿怎么会应了郡主的邀约啊？”

　　李景瑢目光落在沿街的摊贩上，“我很小的时候，便对一个故事很感兴趣，也不知道这故事到底是从何处流传出去的，但大多数人认为相国寺附近的说书人是最早一批开始讲这个故事的人”

　　李景瑢答非所问，阿和知道他的习性，这叫掩人耳目，东扯西扯的大抵还是因为郡主有些与众不同，能够引得大人身上多了些本该有的少年气。

　　宋澜老远就看见他了，临近了一看，更是眼前一亮，“今天你......好像有些不一样”

　　李景瑢看了下衣摆，道：“眼睛鼻子皆未变，哪儿来的不同？”

　　“似是心境有不同”，宋澜笑道。

　　李景瑢目光停留在她身上一瞬，但很快便移开了，心想今日她做女子打扮，还算入眼，而后道：“走吧，现在还可以逛逛杂货摊，等到晚上弄杂戏、舞队、烟火大会开始的时候，便没现在这般惬意了”

　　时至正午，相国寺周围的游人也渐多了起来，已经是摩肩接踵了，宋澜诧异道：“现在的游人居然还不算多？”

　　周围已有不少摆摊的摊贩，在卖力的吆喝着，络绎不绝的行人在各家摊贩之前走走停停，这时候正是他们出摊赚钱的好机会。

　　“喏，甘蔗来了”，未见人影先闻人声，自然是萧溪棠。

　　他早便到了，里里外外忙前忙后的也帮了宋澜不少忙，在汴京又无亲戚，这样的节日也不好留下他一个人，便约着今日一起来了。

　　宋澜接过甘蔗，拿在手里一下一下敲着手掌，犯难道：“这甘蔗吃起来好不文雅”

　　他嘿嘿一笑，“这是我改良过的围兜，系在脖子上，甘蔗可以直接吐在这里”，有时宋澜觉得他大大咧咧的，但似乎又很心细，可这围兜实在不太美观，宋澜和李景瑢纷纷拒绝。

　　萧溪棠嗔他们不知好赖，自己美滋滋的吃着甘蔗。

　　三人沿着临汴河前的一条大街走着，这附近很多吃食和买杂货的，等到周围逛完了，再到相国寺里转转。

　　一路走走逛逛，走到了相国寺北边的小甜水巷，巷里卖南方食品的小店特别多，除此之外，妓馆也特别的多。

　　萧溪棠眉飞色舞的左顾右盼，李景瑢居然也面不改色的静观默察，宋澜道：“这地方的馆子这么多，也不怕月娘吃醋”

　　萧溪棠磊落道：“我与月娘光风霁月，莫要以世俗之见看我们”

　　宋澜笑道：“是我浅薄了”

　　萧溪棠皱眉，“你不信？”

　　宋澜笑他，“那你为何要笑？”

　　“我天生爱笑”，萧溪棠辩不过她，指着旁边的一家甜水食铺道：“马家甜水，很有名”

　　“好啊，好啊，去尝尝”

　　宋澜点了砂糖冰雪冷圆子和冰雪甘草汤，李景瑢及萧溪棠则点了雪泡梅花酒，没想到这个朝代的甜食也已经有类似现代的冰沙一样爽口的东西，入口之后，似腻还成爽，才凝又欲飘，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销，就是天气还有些凉，吃了一肚子冰还有些冷。

　　他们坐在店内能望见街道上走走停停的人，有叫卖声，有熙攘声，时不时有客人来店中，阳光透过窗牖洒在身上，令她有种好似在现代某景区的观光街上，唯一的不同是好像行人都穿着角色扮演的衣服而已。

　　宋澜懒懒地拄着下巴道：“你们说为何这相国寺的周围有着这么多的妓馆，佛祖门前多不清净啊”

　　李景瑢道：“出仕者称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佛家想来也是如此”

　　萧溪棠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在心中，心有禅念，与道同升，这位女施主你还得悟啊”

　　宋澜笑道：“你这番言论深得你师父真传，真乃避世离俗的典范”

　　萧溪棠正经道：“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即使身在红尘之中，也能做到无波真古井，有节是秋筠”

　　宋澜诧异道：“现在才看出来，你真是做过几天和尚的人，当真不可以以貌取人，话说回来你来汴京之后，不顺便去看看你师父吗，杞县离汴京也不算远，一天的脚程大概也便回来了”

　　萧溪棠突然惊了一下。

　　宋澜道：“怎么了？”

　　萧溪棠一拍脑袋，“若你不提醒，我差点都忘了师父了”

　　“啊嘁”，相国寺内一个摆摊占卜算卦的老者打了一个喷嚏，他用手摸了摸鼻子，拍拍自己圆溜溜的肚子，心想这是哪儿个小王八蛋念叨他呢，话说，上次见那小徒弟也是一年多之前了，还有点想他，也不知道逛到了哪个妓馆里，是不是又新认识了几个小娘子，他的美人册上是不是又可以壮大几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