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番外 沈易安
【第一人称,视角是沈易安】
“那个孩子是不祥的,听说抱他的人死了好些个!”
“白发红眸,再瞧瞧他的牙,啧啧……别是山里野兽转世。”
“娘亲和爹爹都是正常人,怎的就生出如此怪物。”
怪物。
灾星。
不祥之人。
这为众人于我的态度,他们视我为异类,说我命如草芥,回首念,草芥也是不错,好歹有根可扎,有土可依。
我却像是浮萍,漂浮无定根,聊以慰藉的便仅剩阿娘。
幼时我被关于茅草房,先前还能给予些许残羹剩饭,尔后连此都无,甚至把喂猪喂鸡的饭给我,有时我在想——
我并未做错何事,仅缘于生得异类,便要被人当做畜牲?
后来我想着逃走,却撞见了孙家儿郎,我心知后山险恶,预知他们将会丧命,好言相劝,不愿他们淌此浑水,丢了性命。
他们却是一意孤行,非得上去瞧瞧才可罢休。
“没爹养没娘教的小畜生,小爷我做事还需你说三道四?”
“后山别是藏着何许宝贝,沈家的小怪物,你是不是要独吞啊?”
言罢便扑过来,拿起木棍打在我的身上,好像敲碎了我的骨头,他们的脚踹在我的腹部,钻心的疼痛瞬间传到我的头皮,喉咙的血腥味像是水龙头失控般,就要喷涌而出。
疼,很疼。
我感觉自己好像要死了。
最终他们还是上了山,不出所料应了我的梦,他们死了。
可是他们死了,却依旧怪在我的头上。
我做什么了吗?
——没有。
我劝他们了,我阻他们了,在被他们打得半死不活的时候,我也上山寻他们了。
所以为何要我死?就仅是因为这一头诡异的银发和赤红双眸?
“阿娘,我没做错,为何不能接受我?我未曾害人。”
我跪在阿娘面前,石头在地上硌着我的骨头,就像是那些人用言语在捥我的肉,纵使血肉翻飞,他们不亦不会停。
他们想要喝我的血,吃我的肉。
他们是披着人皮的野兽。
“易安乖,阿娘帮你把头发剃了,别人就看不出你的发色。”
剃了又如何?它还会长出来。
我晓得,就算把我的头发拔光,把我的眼睛刺瞎,就算他们看不见我的白发红眸,还是会这般对我,甚至变本加厉。
因为我是个怪物,这个观念早就在他们心里根深蒂固了。
“阿娘,不要……”
我哭着,喊着,想要阿娘住手,她亦停了下来,我看见她跌坐在地上,掩面哭起来,我就跟着她一块哭。
末了,阿娘站起来,她告诉我,要去赎罪,阿娘亦以为是我害了孙家儿郎。
而当我再见到阿娘时,她早已成了一抔黄土,原来所谓的赎罪,便是要做错事的人以死谢罪。
在村里人眼底,阿娘做错的事是生下我,我做错的事是生成了白发红眸,孙家儿郎是受害者。
可在我眼中,我做错的是大发善心,拦住孙家儿郎上后山。
这群卑鄙自私的人,根本不配得到良善之助,他们理应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我逆来顺受,受尽折磨,终于在某日得到机会去了敬国都城,我怕我的模样吓到人,便在城外二手摊前买了个斗篷,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
那日,飞奔的马车迎面而来,我没来得及躲闪,脊背狠狠地撞在地上,骨头粉碎的感觉像极了在麦浪村被人打的时候,斗篷掉了下来,一头银发暴露无遗。
惨了。
我当时想着逃离这个地方,可是脚下像是灌了铅般,不能挪动半分。
我看见那个身着锦缎华服的妇人朝我走来,狠狠地踩住我的手,她眉毛撅起,嘴里似乎在念叨什么,恶心的嘴脸,跟麦浪村的那伙人一模一样。
“小畜生,当着老娘的路了,还不快滚!”
我的腿似乎摔折了,挪动便是钻心的疼痛,那女人还在踩我的手,佣人对我拳打脚踢,还推攘着,把我拖到旁边的角落里,他们看见我嘴角渗出的鲜血,极其嫌弃地骂了句——
“晦气。”
欸,走哪儿都是令人唾弃的主儿,我想着要不然死了得了。
阿娘阿爹都没了,我什么也没有,就来抬头望天的权利也没有。
天公大概亦怕脏了他的眼。
“喂,你没事吧。”
意识模糊之时,我听见女孩的声音,糯糯的,像是那日我偷吃的白砂糖,混着干枯的麦子嚼碎,清香荡漾而来。
我使劲地睁开眼睛,正对上她水汪汪的眸子,漆黑,里面像是闪着星星。
“呀!”
女孩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往后踉跄一步。
我缓缓别过头,早就晓得白发红瞳会把她吓着。
“我没事,多谢姑娘。”我爬起来,想要去捡被撞散的药草,那姑娘却把我一把拉住。
“草药都撒了,剂量不够吃了也没用。”她低下头,在自己的腰包里翻翻找找,最后叹口气,直接把头上的金簪取下给我。
“你把这个当了吧,重新去买药。”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为何要这般做,没意识到自己的目光逐渐炙热,女孩轻笑一声,伸手捏住我的脸。
“唔,你竟然是红眸,真好看!”
“……”
真好看,我从未听过这般评价,脑子里嗡嗡的,只是看见女孩的唇一张一合,耳朵里再也听不进更多东西。
她双颊梨涡深陷,衬得脸圆圆的,头上呆毛晃晃悠悠,像极了麦浪村风吹动的麦子。
她似是说完了,转头跑去,急急忙忙的,亦不晓得要往哪里去。
我坐在角落里,把斗篷扣到自己的头上,脑海里浮现出那姑娘的模样,填满了世间恶意捥空的心。
当铺老板说这根金簪是宫里公主用的,价值连城,不敢收,就给我拿了些银票,说是公主存在那里的。
敬国唯一的公主,便是季凝。
那日,我知道了她的名字。
—
再后来,我梦见了她将身死,我想要改变这个结局,拼命地奔向公主殿,那时候我只是想着要救她。
我想救她的命。
就像她将我拉出了深渊那般,灵魂得到救赎。
“季凝。”
在她要离开的时候,我喊出了她的名字。
这一声似乎花足了我所有的勇气,以至于后面那句话显得苍白无力,根本留不住她。
“你能别去吗?”
“小安安,你放心吧,肯定会没事的!你在这里等我。”
季凝提着裙子就往外跑,宫宴祥和,丝毫看不出半点阴谋气氛,可我晓得将会发生何事。
可她要我等她,我便要听她的话,直到宫宴那边传来撕心裂肺的声音,混着兵刃交接的声音,似乎一切都沉在了冰里。
当我赶过去的时候,我看见薛家军队把宫殿团团围住,所有人都倒下来,血流得到处都是,我从缝隙中看去,终于看见韩铭抱着季凝。
她双眼紧闭,韩铭眼底杀气腾腾。
这时候,我便晓得,她真的死了,预知梦改变不了。
原来,我当真是不祥之人。
原来,上天连光都不肯施舍我半分。
那日我遇到季凝,以为自己看见的是希望,却没想到是另一个深渊。
耳畔似乎响起什么声音。
“我可以让季凝重生,但是你要用一个东西跟我交换。”
有时候我觉得这个声音很可笑,我厄运缠身,天降煞星,他能拿走什么东西?
后来我才晓得,它拿走的是我的善良。
“善良?”我问我自己,“我有这个东西?”
那不过是被人踩着脊梁骨的懦弱罢了,刀抵在胸口上,面对人几乎溢出的杀意,竟然想着如何感化他。
这不是可笑吗?
恶魔系统做的最错误的事情,大概就是拿走了我的善良,没了这东西,我可以肆无忌惮地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我想灭了薛家,想要一把火烧了麦浪村,我想要那些曾经伤我害我,伤她害她的人,全都不得好死。
可心里这么想着,我却下不了手,在每个轮回重生中,我跟做了一件事,那就是跟在她身后。
每个轮回她都认识我,可每次我又不得不叫她忘了我,那些五十多次的痛,我记得就好。
她是上天赐予我的星星,遥不可及。
我自知无法触碰,那边守在她身边,看得见就好。
“阿舅,今日在集市上,我瞧见阿娘了。”
“小破孩,我好像没跟你说过你娘长什么样子,你怎么就瞧见了?”我没好气地说。
“唔,我觉得那姑娘跟我长得像。”
“那我还跟你长得像,我是你阿娘吗?”
季子鸳意兴阑珊地垂下头,走过来把篮子放在桌上,我瞧见他的神情,半晌,竟又鬼迷心窍地出口——
“在哪儿看到的?”
季子鸳抬起头:“敬国新开的一家凝食铺子。”
季子鸳摸摸头,又说:“我记得她头上有根小呆毛,长得清秀漂亮,小矮个子,唔……还有两个小酒窝。”
“呵。”
我轻笑出声,抬起头看着季子鸳:“带阿舅去见见?”
那日我去了凝食铺子,季凝没有认出我来,我买了盒她做的蔓越莓爆浆曲奇,然后回了麦浪村。
村里两块田,我一早便晓得那是季凝的。
重生后每次都会做蔓越莓曲奇,来麦浪村要两块地。
也会亲自来麦浪村。
——与我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