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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告别

桃花一树开无主 金幔纱 10170 2024-11-12 18:23

  一

  啊尚看着我手臂上那条狰狞的疤痕,怜惜地问:“还疼吗?”他看着我,目光中一半怜爱,一半深情。自从那日我在延春阁中醒来,他便是这样看着我,把我搂入怀中轻声安慰:“没事了,我来了。有我在谁也不能再伤害你了!”然后又向我解释英小王爷的家族虽已没落,可是在朝中还是很有势力,如果没有足够的证据是万万不能轻易动他的。这血雨腥风的权利争斗我一点儿兴趣也没有,也不想参与其中。我能活着就很开心了。

  养伤的那段日子我都住在延春阁里,他怕我闷就从浣衣局把星眸叫来照顾我。星眸很好,只是年纪太小有些贪玩,总是觉得这样好奇,那也新鲜的,多半的时间找不到她人。还是青芫稳妥,照顾得我无微不至,还为我缝了好多手套。我的伤好了之后,她就回永宁殿继续伺候娴妃了。娴妃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受到牵连,想来这和她身后强大的母家不无关系吧。

  我抽回了手,又把手套戴好,自从那件事之后,我这手套就没有脱下来过。

  “这手套的布料看着有些粗糙,改明个我送你些上好的织金云绢做的手套,最是轻薄透气,夏天带着最合适不过了!”

  我和他并排坐在房门前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一个个吐着白烟翻滚着的茶壶。身体好的差不多后,我被安排在了御前的茶水房,每天就负责把这几个硕大的茶壶给烧开,并且一直保持要有开水用。看着这么多的水壶咕噜噜地翻滚着,我笑道:“我总算知道什么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他只是看着我笑,拿起茶碗呷了口茶,这个茶碗是他自己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这里到处都是他的东西了,茶碗,木屐,折扇,棋盘……他有时候还会留下来陪我吃饭,每当这个时就是我大快朵颐的时候了,每次吃饭他都会带好吃的新奇的饭菜过来。

  他喝完茶把茶碗递给了我说:“小桃子给朕斟茶!要七成热的水哟。”我看了他一眼没有接他的茶碗,双手撑地把身子向后一移,看着他笑道:“不好意思,我呢只管烧水,不管泡茶,你若不喜欢,到别处喝去。”他也不生气,他也调整成和我一样的姿势看着我说:“当真不斟?”我点头,“当真!”

  他正襟危坐,打开纸扇边摇边叹息:“哎呀,看来我真的没有福气去钦德郡的溢陵去看看了。”听他说完我腾地站起身来,他说的地名正是我的家乡,我圆睁着双目看着他说不出话来。他继续云淡风轻地说:“亏我还特意把去岚河行宫的路程给改了一下,我本来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水土才能养出这么……这么清新脱俗,风华绝代的一颗奇葩桃子。”

  我满心期待地问:“可否带我同去?”

  “那就要看你能不能把我伺候满意了。”他话还没有说完,我竟鬼使神差般地亲了他的脸颊一下。他也没料到我会亲他,微微一惊,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还咂了咂嘴,似乎并不满意。

  十多年没有回故乡了,这是一次极好的机会我不能轻易放弃,于是我顾不了许多,楼住他的脖子,亲他的嘴。他双手突然搂住我的腰,我跌入他的怀中,他冲邪魅一笑喘着粗气说道:“这是你先惹我的!”说完开始恨恨地虐我的唇。

  二

  到了溢陵渡船就不能继续开了。啊尚让我自己先行上岸回家去探视,他因为有公务要忙不能陪我同去,便排了他最信赖的御前的许侍卫陪我同去。还美其名曰保护我,其实我知道他是怕我一去不回头,排人来监视我的。

  上了岸我才知道原来今年春季的旱灾这么严重!码头上到处都是逃荒到此处的难民,他们面黄肌瘦,衣不蔽体。这也是啊尚特意来此地的原因吧。许侍卫跟在我的身边,继续往前走,我看见路边有个形如枯槁的妇人,她目光呆滞,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怀里抱着一个瘦弱的婴儿,婴儿叼着她干瘪的女乃头,用力地吮吸,可是什么都没有吮到,于是张开嘴大声地哭泣,哭了几声又开始吮吸。我终是不忍心,便从包里掏出干粮要送给她,许侍卫拦住了我劝道:“赈灾救民的事情皇上已经在办了,姑娘这样救人能救几个?况且,我们此次出来最好不要太过招摇。”

  我管不了那么许多,甩开他的手道:“能救几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救她,她和她的孩子都可能会死。”见我执意如此,许侍卫也不再阻拦,他从他的褡裢里掏出了自己的干粮递给了我。

  我们继续赶路,许侍卫一直跟在我的身后,我扭头看他,见他生得剑眉星目,唇红齿白甚是好看。加上七尺的身高,精壮的体格自是有一股侠客的威风与气度。

  日头越发毒了起来,我们在一处树荫下休息。我从包中拿出一盒肉干递到许侍卫面前,笑着问他要不要尝尝。他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不知道从何处跑来一个光脚少年,他一把抢过食盒撒腿就跑。许侍卫起身就要追,我一把拉住他说:“算了,都是这饥荒闹得。”

  他剑眉倒立斩钉截铁地说:“不行!没有人能在我面前作恶并且能逃脱!。“说完也跑了出去。我无奈只好拿起包裹紧紧跟在他们后面。那少年应该是从码头跟过来的,他对地形极其熟悉,即使武功高超的许侍卫一时间也撵不上他。终于他们在一个狭窄肮脏的街道口停了下来。

  我赶到的时候,许侍卫正站在街口,一动不动盯着街道的另一边。而少年则站在街道另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目光坚毅地看着我们这边。少年的身后有个老妇人,食盒此时正在这个老妇人手中。我刚想要上去,少年便充满敌意地要推我,他的手还没有落下就被许侍卫给抓住了。那老妇人有气无力地道:“浩儿,这又是你拿了别人的吧?还不赶快还给人家!“接着又对我说:”这位夫人对不起了,这食盒还……还给您…咳咳咳……“一阵咳嗽过后又接着说:”都怪我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一直病着也不死,这孩子是担心我,偷了别人的东西来孝敬我,我也知道不该惯着他这坏毛病,可是……唉……对不住了!这食盒还给您。“老婆婆颤巍巍地要把食盒递给我,我没有接,只是在她身旁坐下。那少年怒目圆睁,充满敌意地瞪着我,紧握着双拳,似乎随时要和我拼命一样。

  我把食盒放在一旁,又从包里翻出一包藕粉,递给少年说:“去找个碗,用热水把藕粉冲开,让婆婆吃。婆婆饿了好几天,一下子吃这些肉干恐怕不好消化,这藕粉温和能养胃。“少年微微一愣,然后接过藕粉,去找热水冲泡去了。

  老婆婆拉住我的手说:“这位夫人心地善良,又生得这么漂亮,一定是菩萨下凡吧。“我脸一红,不知该说些什么。正在这时,少年端来了冲好的藕粉,老人刚刚捧到手里还没有来得及喝,碗就被两个穿着怪异的人给打翻了。他们穿着月白色长袍,长袍背心处绣着一朵红色莲花,头发没有束起,全都披散在肩头。其中一个趾高气扬地骂道:“死老太婆,有钱买吃的,没钱交会费啊!再不交拆了你的这破棚子,拉你孙孙去做苦力!”

  那少年紧握着拳头想冲上去却被老婆婆拽住,婆婆赶紧打圆场:“交,交,等明个把钱凑齐了就交,二位会友不要生气。”

  “再给你一天的时间,明天不交,你们俩就滚蛋!走!”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老婆婆抱着少年痛哭流涕。

  三、

  从皇宫出来的时候把自己这些年积攒的细软和一些上好的布料和衣物全都带在了身上,这些是要带给家里人的。见那老妇人实在可怜,我就包了些银两赠予他们祖孙两人。我不知道那些嚣张蛮横的人是什么来头,后来我才知道那些穿着绣着红莲白袍的人是红莲会的。我还要问,可是许侍卫却再也不肯告诉我更多。

  我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近乡情更怯”了,越离家近脚步就越沉重,一路上目睹了各种旱灾的惨烈,生怕自己生长的村子也变得破败凋零。好在这里灾情并不严重,百姓也还安好。

  离着老远就看见有三间崭新的大瓦房矗立在一群低矮破败的茅檐之间,有乡亲告诉我们那就是我的哥哥牧青家。大瓦房越来越清晰地出现在眼前了,我却停下了脚步,许侍卫看出了我的心思,说:“要不我先进去打听一下?”我还没有说话,就见从院子里跑出来一个胖乎乎圆滚滚的小人儿,他一手拿着一个番薯,一手拿着鸡腿开心地从我们面前跑过。

  “舟舟?”我试着唤他。他停下脚步,扬起胖乎乎的小脸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把脑袋一歪问:“你是谁啊?”我蹲下身子与他平视,捏捏他胖乎乎的脸说:“我是姑姑啊。”

  “是皇宫里的姑姑吗?”他的眼睛闪着光激动地问。我点点头,他便拉起我的手,和我一起回到了家中。

  阿爸正在喂牛,见到我放下手中的饲料,接过我手中的包裹,欢喜的笑着,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大声喊着娘亲的名字。娘亲正在厨房忙碌,听说我来了赶紧出来,一见到我她的泪水就开始流。我搂住她的腰不肯撒手,哥哥也出来了,欢喜的不行。

  “走进屋,进屋!”哥哥拉着我和娘亲的手一起进了他新盖的大瓦房里。瓦房外边看着漂亮,里面更漂亮,大大的窗户,锃白发亮的墙壁,还有新买的家具。看来他们的日子过得非常舒适。这样我也不枉我在宫里受那些罪。

  我们在一起聊了唠了一会儿家常,哥哥张罗着杀鸡宰鸭子,爸爸起身要去镇上买酒,妈妈也挽起袖子要给我做顿好吃的。正在这个时候,院子里来了位身材瘦削的妇人。她穿着艳丽,化着浓艳的妆,见家里这么热闹,她开口笑道:“这位是哪里来的贵客?我怎么不认识。”

  哥哥赶紧给我介绍:“你不认识也不奇怪,你还没进门呢她就进宫了。快来见见,这是咱家的妹子牧雪。牧雪,还不快给你嫂子问安!”我起身便拜,嫂子赶紧过来拉我,“都是一家人,快别拜了。”她一转身看见阿爷正在准备杀鸡,她便赶紧说道:“阿爷,这鸡明天再宰。这天马上就要黑了,明天中午再杀,到时候让你哥哥去镇子上买坛最好的女儿红来。可好?”一边说一边把我拉进了屋里。

  娘亲为我铺好了床,一脸无奈又为难地看了看床铺又看了看我,拉住我的手说:“自从我们搬进新屋子,这里许久没有人住了。要不,我再给你加床被子?”我摇摇头,“没事儿,以前我们不也是住这样的房子吗?”

  “可是……”娘亲欲言又止,转过头去默默擦着眼泪。我赶紧抱住娘亲,哄她回去睡觉,免得在这里陪我徒增伤心。

  送走娘亲,我到隔壁去看了一下许大人。他盘腿坐在土炕上,手拿着宝剑双手抱在胸前,正在闭目养神。想他本是京城的世家子弟,竟然也要住在这破败的茅草房里,他何曾受过这等委屈?我非常内疚地向他道歉:“对不起啊许大人,是我连累你了!实在是委屈大人了。”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我淡淡地说:“姑娘不觉得委屈,在下就不觉得委屈。”

  四、

  许大人和啊常走在我们的身后,啊尚牵着我的手走在前面。走到了一座六孔石桥旁我来了兴致对啊尚说:“前边有家卖酒酿圆子的特别好吃,我们去尝尝吧。”他看着我笑也不说话,任由我牵着走进了路旁的小吃店。

  体型微胖的老板娘给我们端出甜甜的酒酿团子后,我便悄声问她:“这店铺的老板可还姓王?”老板娘被问的一头雾水,还是很和蔼地冲我点点头道:“十几年的老店了,乡里乡亲都知道的。我是这家的媳妇,估计姑娘没有见过我。”我冲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是眼睛还是止不住的向店里探寻。

  啊尚看出异样用折扇敲了敲我面前的桌子道:“诶,寻觅什么呢?”我向他身边凑了凑,悄声告诉他:“我小时候来镇上卖柴,偏巧碰上下大雨,这家店的老板不仅让我在这里避雨,还请我吃了好吃的酒酿,最后高价买了我的柴。所以我特别感激他。”啊尚听完好像看穿了我还藏着心事,摇摇扇子道:“然后呢?”我脸一红羞涩地说:“我的那碗酒酿是店老板家的少爷端上来的,当时那少爷长得眉清目秀,特别是一双修长的手指让我记忆犹新,我想着这次回来,不知道能不能再见他一面。”

  听我说完啊尚冷哼一声,似乎不高兴了。我也不理他,低头吃自己的圆子,正在这时,从门外走进来一个高高胖胖的中年男人,那人一进门来就叫娘子,老板娘出来,两人有说有笑。一见这人,啊尚来了兴致,拿折扇捅了我一下,戏谑道:“快看,那是你的翩翩少年郎吧?”

  我托着腮仔细看了看,眉眼之间似乎还和记忆中的一样,只是胖了也老了。岁月向来不肯饶人,想来自己也是如此吧。啊尚又捅了我一下怂恿我道:“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我冲他扯了扯嘴角苦笑道:“算了,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人家两口子了。”

  出了小店,啊尚牵着我的手走在小镇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小路沿河而修,河岸种着一排柳树,翠绿的柳枝垂在河面上,宛如梳妆的少女。小河里升起的淡淡雾气,轻轻落照在柳枝上,看上去如烟似雾。看着小路两旁熟悉的景色,我不由得叹了口气。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笑道:“还有想去的地方吗?我陪你一起去。”我摇摇头说:“没有了,只是想起你在我家说的话,这么美丽的地方我真的不能再回来了吗?”

  一大早嫂嫂领我去见了隔壁村子的张屠夫。张屠夫大概四十岁,个头不高一身横肉,脸色黝黑,细细的眼睛底下有道长长的伤疤横贯了整张脸。他走起路来右脚还有点跛,他看见我色眯眯地笑着,露出了一嘴的黄牙。

  中午吃饭的时候嫂嫂在饭桌上突然问我觉得张屠夫怎么样。问得我不明所以,只能含糊其辞说还可以吧。这下嫂嫂更开心了,“你觉得好就行!他去年死了老婆,没有孩子。我都跟他说好了,你进门就当家,”听完她的话我更懵了,疑惑的看向哥哥。哥哥解释道:“这不你来信说你白露之后能回来么,你嫂子就给你寻了户人家。”

  “可是,我暂时还不能回来,这次也只是回家看看。”我赶紧解释道。听完我的话,嫂嫂脸上的笑容立马就消失了,她把筷子啪的一声放在桌子上,阴着一张脸对哥哥说:“怎么说不能回来就不能回来了?我都收了人家的礼金了,你说怎么办吧?”哥哥看看我,又看看嫂嫂为难地说:“小雪在宫里不也是身不由己嘛。要不……就把钱退了?”

  一说退钱,嫂嫂立马不干了!她一拍桌子,站起来,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哥哥骂道:“我嫁给你这么些跟着你年吃了多少苦!要不是我把从娘家带来的嫁妆都卖了,你能盖得起这三间大瓦房?她再宫里给我什么好处了?现在又来拖累我们?退钱?我们拿什么退?”哥哥被说得涨红了脸,低头无语。娘亲和阿爷想劝解几句,张张了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刚刚还热热闹闹的屋子一下子变得冰冷窒息。

  这时许大人突然站起来问:“多少银子?我出!”嫂嫂双手抱在胸前,轻抬眼皮上下打量了一下许大人,冷笑一声,冲他伸出三根手指。许大人把手中的宝剑往桌子上一放说:“出门没有带那么多银子,这把宝剑是名师所铸,剑鞘上镶着宝石,至少值三百两,你拿去吧。”嫂嫂听完轻蔑地翻了个白眼,冷笑道:“我说的是三千两!”

  五

  嫂嫂说完,哥哥立刻站起来,双手抓住她的胳膊使劲晃了晃,说:“秀芬,你……你……”娘亲听完,在一旁默默擦泪,阿爷也跟着唉声叹气。

  正在这时,从院子外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个人,他们身材修长,穿着织金的绸缎长袍,迈着方步不疾不徐的走了进来。啊尚一见我就戏谑道:“我刚刚在外边都听见了,想不到你还挺值钱的。”我被他羞臊的脸通红,刚想反驳几句他却叫了声啊常,常公公立刻从怀里拿出一沓银票,又从里面数出三千两递到了嫂嫂手里。

  嫂嫂接过银票立刻心花怒放地数了起来,数完了她满脸堆笑,“这钱我不要,我得给人家一个交待不是。都是乡里乡亲的,改明个见了没法说个话。”她一边说一边把钱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啊尚在我的身旁坐下,许大人和常公公垂手站在他的身后,他细眯着眼睛摇着纸扇听嫂嫂说完,他不着任何情绪地问道:“一个屠夫得杀多少头猪才能赚够三千两?”音调不高,却自有一种威严在里面。嫂嫂张了张嘴也没说出什么道理来。啊尚没再理她,他捏了捏我的手道:“你听见了吗?这些都跟你没有关系。”他一边说一边用扇子划过这房间的轮廓,“那么委屈自己了,值吗?”我低下头,任泪水不争气地淌成小溪。

  他叹了口气道:“是跟我回京城还是留下来你自己决定,可一旦跟我回去就不能再回来了。我给你一刻钟时间考虑,我在外边等你的答案。”说完,他便起身走出了院子。常公公和许大人也跟着他离开了,只剩下我独自坐在那里默默流泪。

  还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家里连个完整的凳子都没有。我经常穿着打着补丁的衣服赤着脚在山野间跑来跑去,那时候也不觉得苦。可最一遇到雨天我们就遭殃了,往往外边大下屋里小下,锅碗瓢盆全部都用来接水了,听着叮叮咚咚的声音成宿都不能入睡。所以长久以来我一直觉得自己家里仍旧是那个样子,在宫里节衣缩食为得就是能让他们的生活有点改善。现在我看到这么多年的牺牲是值得的,心愿也算了啦。

  于是我起身对着父母跪下,拜了又拜,方起身离去。刚走几步,娘亲上前拉住我的手说:“牧雪,你真这么狠心撒手不管吗?你侄儿还那么小你真的要舍我们而去吗?”我看到娘亲那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对我侄儿未来的忧虑却没有一丝对我的歉意。没有回答她,只是默默地摘下了手套露出两道长长的丑陋狰狞的伤疤。她看见伤疤的那一刻拉着我的手颤抖了一下,接着松开了手。

  六

  厨房里的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红红的火光映红了厨师们的脸,他们手中的炒锅与锅铲一起舞动,上下翻飞。食材才在高温的作用下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让人忍不住垂涎欲滴。有个穿黄衫的小童匆匆跑来对我施礼,然后说:“姑姑,再过半个时辰就可以开宴了,您先准备着。”说完他就匆匆地走了。

  这里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明日我们就要启程回避暑的行宫,这次夜宴是为了犒劳在这次赈灾和铲除莲花教的行动中中勤勉尽责的官员。他知道我不喜欢热闹,就任由我擅自做主到厨房来监工。

  在厨房工作最大的好处是不会饿肚子。我拿了一节黄瓜走到大厨身边,一边吃一边问他:“半个时辰之后开宴,不会耽误吧!”厨师用搭在肩头的毛巾擦了一下脸上的汗珠,冲我一乐说:“姑姑放心,绝对误不了!”我冲他点点头道:“甚好,甚好!”我的话音刚落,就听见当啷一声脆响接着是一个侍女的尖叫。我还来不及回头看,就觉得脖子上一凉,低头一看,一把钢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拿钢刀的人恶狠狠地说:“别动,再动宰了你!”

  大厨见状立刻丢了手中的锅铲从案板上操起一把菜刀要和他们拼命,可是过了不到两个照面就被贼人给踹倒了。这伙儿贼人全部穿着黑衣,黑纱罩面只露着两只眼睛。借着微弱的灯光我看见他们的背心都绣着一朵红色的莲花。

  莲花教?他们的基地不是被铲除了吗?怎么还会有漏网之鱼?看来这些亡命之徒是穷途末路破罐子破摔了。厨房里的所有人被他们逼到一个角落,他们当中一个身材瘦小的人可能是他们的头儿,从怀里掏出几包药粉,把它们交到了其它黑衣人手里。黑衣人把药粉洒在了已经做好的食物上。

  见事情办完,那身材瘦小的黑衣人抬起右手在自己的脖子上从左边划到右边。然后那些黑衣人把提着刀冲我们走来。有的侍女吓得开始啜泣,有的直径晕死了过去。我赶紧站起来说:“你们不能杀我们!若我们死了,他们肯定会怀疑这饭菜的安全性,谁还会吃。”黑衣人完全不听我的话,他一把薅住我的衣领高高举起了钢刀。

  我闭眼等死的时候,有个女子的声音突然说:“等一下,让她说完。”我睁开眼睛,看见那个身材瘦小的黑衣女子向我走来,一边走一边说:“你若说的好,我便放了他们,不然全部杀死。”

  “再过一会儿就开宴了,你们可以换上他们的衣服扮成宫娥太监随我一起把食物送到宴席之上,看着他们吃掉你们亲手端上的毒药岂不快哉?”她低下头思考着什么,似乎被我说动了,又似乎没有。突然她抬起头来,冲他的手下比了个手势,黑衣人们立刻行动了起来。

  他们把侍女和太监们绑进了柴房,并且换上了他们的衣服。正当一切按照我说的进行的时候突然灶膛前一阵骚乱,两个黑衣人用脚踢打着地上的一个人。那个人光头,一身白衣,腰间系着围裙,那是我们的大厨。我赶紧过拦住黑衣人,又把大厨给扶起来。大厨的眼睛已经被打成了紫青色,鼻血也顺着嘴唇滴落在他的衣襟上。他种种的朝地上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说:“死我是不会帮他们做饭的。”我拍拍他的肩膀,冲他使挤了挤眼睛小声说:“相信我,不会有事的。”然后故意提高音量继续说:“柴房里的所有人都需要你的配合,你也不希望他们为此送命吧。”他没有说话,只是拾起掉在地上的毛巾擦了一下鼻子下的血,又把毛巾搭在肩头,接着走到灶膛前极不情愿的操起锅铲来。

  七

  我低头走在前面,那伙儿贼人鱼贯而行跟在我的身后。我之所以这样提议全都是为了保护厨房那些宫人们的权宜之计,同时我也相信即便我带他们进入宴席,他们也掀不起什么浪花。一来宴席之上,戒备森严,又有重兵把守,二来皇上若不先动筷子,大臣们是不敢先先箸的。只要我能把手中的这碟醉鱼送到啊尚案几上,并告诉他这菜有毒,那么一切就都尽在掌握了。

  大厅里灯火辉煌,丝竹声响,几个舞姬在大厅中央翩翩起舞。各位大臣分坐两旁,啊尚高高坐在大厅的正上方。此时我已经听不见丝竹的响声,也看不清大厅里都是些什么人了,我的心里、眼里只有啊尚,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步步走近,终于来到他的身旁。

  他看见我来了,似乎有点吃惊,微笑着拉住我的手,似乎说了些什么,可是我已经听不见了,我只是小声重复道:“莫吃!有毒!莫吃!有毒!”啊尚张了张嘴,似乎问了些什么,就在这时,一支弩箭呼啸着直奔啊尚射来。啊尚抱住我扑倒在地躲过箭弩,接着大厅乱作一团,歌姬们的尖叫声,杯盘落地声,还有兵器击打和厮杀声……

  啊尚抱着我,轻声安慰着让我不要怕,在他温暖宽厚的怀抱里我渐渐恢复了平静。突然,我看见那个瘦小的女人提着一柄短剑冲着啊尚的背心刺来。我来不及多想,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啊尚,挡在了他的前边。冰冷的剑刺进了我的胸膛,血一下子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和地毯,我最后看到的是了旋转的天花板,和啊尚模糊的脸……

  我醒来是在第二天的午后,我一睁眼便看见斜阳挂在岸边的柳树枝上,岸边的柳树却在慢慢的移动着。窗户开着,阳光透过窗户射了进来,在我的被子上印上了窗棱的形状。我试着想要坐起来,却感觉到胸前一阵剧痛,只得又乖乖躺下。

  这时啊尚刚好进来,他紧走几步来到我的床前,“别动,小心伤口裂开!”语气里关怀大于责备。我从被子里伸出手,他立刻轻轻握住,生怕牵动我的伤口。“都解决了吗?”我问。他点点头,又吻了一下我的手道:“爱妃替朕受苦了,等到了行宫再好好奖赏你!”

  他说事情都解决了,而且他看上去也没事,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顿时觉得昏沉沉的想要睡觉。在梦里他像我看过的戏曲里的皇帝一样,怪声怪气地又唤我爱妃,我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我也把那句爱妃当成一句玩笑话,可这并不是他的玩笑话,他甚至连圣旨都下来!

  八

  烛火跳动了一下,发出噼啪的响声,我拿起剪刀,把燃过的烛芯剪掉,又用簪子拨了拨,这下屋子里更加明亮了。人们都说等下观美人,一点儿也没错。烛光下的啊尚显得特别好看,棱角分明的脸庞,英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透着坚毅,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微微低垂着,神色凝重地看着手中的折子。他突然抬起头来看向我,我心虚的移开目光,结果羞红的脸颊却出卖了自己的心思。

  “看我作甚?”

  “谁看你了,自作多情!”

  他笑了笑,放下笔拉起我的手望着我的眼睛深情地说:“我说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我被他看得心砰砰直跳,我想抽回手躲避他的目光,可是手却被他抓的更紧了。他不允许我逃避。我支支吾吾地说:“你知道我在宫里住了十几年了,实在不想在待在里面了。”

  听我说完他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我以为你是不想嫁给我呢!这个好办,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出宫。”

  “听上去是不错,可是终究是不方便。不如直接嫁给住在宫外的人好。”

  听我说完他脸色一沉,十分不悦地说,“你要嫁谁?”

  这个时候,啊常和许侍卫一同走了进来,似乎有事要回禀。待他们说完,我笑着问啊常:“常公公,你在宫外可有外宅啊?”是啊常被我问得一愣,他看了看啊尚那阴云密布的脸立刻跪倒在地,“老奴惶恐!老奴不敢!”

  “不敢还不快滚出去!”啊尚声音低沉不怒自威。啊常慌慌张张站起来,连滚带爬的“滚”了出去。一向儒雅风度翩翩的常公公也有这么慌张狼狈的时刻。见啊常出去了,我把目光投向了许侍卫,还没等我开口,许侍卫对我一躬到底说:“在下已有心仪之人,心中再也容不下她人,请姑娘自重。”说完迈着方步走了出去。

  “诶,这人真奇怪,我有问他有心仪的人了吗?”我的话还没有说完,阿尚从身后把我横抱起来,轻轻咬住了我的耳朵,然后再我耳边用低哑的声音说道:“你这个小淘气,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完,抱着我向床边走去。

  许多年以后,我常常回想起这个夜晚,想起他对我的承诺,和我所做的选择。我也会悄悄问自己,真的选对了吗?有没有后悔过?虽然我只陪他走过了短短的六年,但我想,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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