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竟然是郝通明前辈！”
浑浊的天空之上，一道身影盘坐在云层之间，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那身影看上去已经在那里坐了许久，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与这片灰暗的天色融为了一体。他的面容模糊在阴影中，只有一双眼睛偶尔睁开，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黑暗，望向远处的某一点。
突然，一道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不大，却清晰地落入了他的耳中。
郝通明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不像是一个老人该有的——清澈、锐利，像两把藏了百年的剑，终于在某一刻露出了锋芒。他的目光微微一凝，一道神念便如同无形的利箭，从他的眉心处激射而出，穿过那层层叠叠的乌云和雾霭，直直地朝着地面探去。
神念所过之处，黑暗被撕开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过那道缝隙，他看到了地面上站着的那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腰间悬着酒壶，手里还拿着那柄似乎永远喝不完的酒。正是李沐。
“听闻以你为首之后，华山、武当、龙虎等道家门派，纷纷下山除魔。”那声音继续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从容，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冷意，“不过还真是让我高看了你一眼——你们这些沽名钓誉的宗门。”
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像是投入平静水面的一颗颗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郝通明的嘴巴缓缓张开，又缓缓闭合。他没有说话，但那微动的嘴唇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酝酿。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张沧桑而冷硬的面孔，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骤然变得凌厉起来。
下一瞬——
“轰！”
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那剑光快得不可思议，像是有人将一道雷霆握在了手中，然后狠狠地朝地面砸去。光芒撕裂了浑浊的天空，将那些翻涌的乌云从中间劈开，露出一道笔直的、刺目的光痕。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整个大地都在那剑光的威压下微微颤抖。
剑光落地，激起漫天的尘土。
尘土散去，郝通明的身形出现在地面上，距离李沐不过数丈。他的手中握着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剑身上的锈迹又褪去了一些，露出下面暗沉的、带着岁月痕迹的剑身。他的衣袍在落地时微微扬起，又缓缓落下，整个人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峰，立在李沐面前。
“原来是剑神驾到。”郝通明的声音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在跟老友打招呼的从容。他的目光在李沐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只是你如今的修为……竟然掉入了元婴之境。”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外，也带着一丝惋惜。上一次交手时，李沐还是分神期的修为，那一战虽然短暂，却让他等待了百年的战意得到了某种满足。而如今，站在他面前的这个李沐，修为已经跌落了整整一个大境界，从分神期落入了元婴期。
“今日相遇，本想再续上次切磋。”郝通明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对李沐说。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是失望？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
李沐摇了摇头。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那双总是带着醉意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无奈，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厚重的情绪。
“输赢之争，本无所谓。”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沉甸甸的，“比起那些东西，我们又算得上什么呢。”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望向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华夏大地，望向那些还在挣扎、还在战斗、还在死去的人们。在这场浩劫面前，在这场看不到尽头的灾难面前，个人的胜负、门派的荣辱，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郝通明沉默了片刻，顺着李沐的目光，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里，是沪地。
那片最早沦陷、怪物密度最高、黑暗最浓的土地。那些聚集在沪地的怪物，像是一团蠕动的黑色脓疮，盘踞在华夏大地的东海岸，缓慢地膨胀、扩散，吞噬着一切可以吞噬的东西。即便隔着千山万水，以郝通明的修为，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片土地上密密麻麻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闻你所言，看来你已经发现了。”郝通明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确认一个不愿面对的真相，“这场劫难的根源。”
李沐没有回答。他拿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滑落。他抹了抹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望着那片被黑暗吞噬的海岸线，望着那些在黑暗中沉默着、等待着、酝酿着什么的怪物。
“你说，为什么除了我们华夏以外，其他国家都拥有着神明？”李沐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酒后的沙哑，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了郝通明的耳中。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太奇怪，与刚才谈论的怪物、劫难、根源毫无关系。但郝通明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他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仙界吗？”李沐转过头，看向郝通明。那双总是醉醺醺的眼睛，此刻清澈得不像话，像是两泓深不见底的潭水。
郝通明沉默了。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带着远方怪物的嘶吼。那声音很远，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但又很近，近得像是就在耳边。它提醒着他们，这个世界还在崩塌，这场灾难还在继续。
过了许久，郝通明的嘴唇缓缓张开。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念诵一段古老的、早已被遗忘的经文：
“天门渡，下界升。鱼跃龙门，人生天门。升天门，脱凡行，当入仙界。”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岁月里打捞上来的，带着时间的重量和风霜的痕迹。那不是他临时想出来的话，而是某种更古老的、代代相传的东西——也许是师门的口诀，也许是古籍中的残篇，也许是他年轻时在某座古碑上见过的文字。
李沐听完，沉默了。
他的目光从郝通明身上移开，望向更远的地方——望向那片浑浊的天空之上，那片肉眼看不见、神识探不到、甚至连想象都难以触及的虚空。他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悄然变化，像是冰面下的暗流在涌动，又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望着对面的另一座山峰，明明看得到，却永远跨不过去。
“天门……”李沐喃喃地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他没有再说下去。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天门是否存在，仙界是否真实，那些神明为何只庇护华夏之外的土地——这些问题的答案，也许就在那片看不见的虚空之中，也许就在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深处，也许就在那些怪物身上散发出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里。
风又起了。
吹动两人的衣袍，吹动他们的白发，吹动那些落在地上的灰尘和枯叶。灰暗的天色下，两个人就这样站着，望着同一个方向，沉默着。
远处，怪物的嘶吼声又响了起来。
那声音穿过层层黑暗，穿过万里山河，穿过浑浊的天空，落在他们的耳中，像是在提醒他们——无论仙界是否存在，无论天门是否还在，眼前的这个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死去。
而他们，也许是最后一批还站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