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绪之闭上双目,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紧牙关,似是做了天大的决定一般毅然起身,由宫女搀扶着掀开车帘颤颤巍巍地下了马车。
“高绪之,你给我回来!”
“高绪之!你听见没有,你再往前迈一步试试!”
“高绪之!”
公西武双目欲裂,瞪得猩红一片,狰狞的表情在那瘦削枯黄的脸上尤其阴森,发疯似地对着迈下马车的高绪之怒吼。
车帘早已在乱箭中被射得残破不堪,只余半匹破布奄奄一息地悬在门上,公西武透过它看见高绪之决绝的背影。
高绪之听得身后那一声比一声嘶哑的怒喝声,身形有些摇晃,却只是咬着牙闭上盈满了血泪的双目,脚步不停。然而,却在下一秒听得身后一阵重重地落地声,似是男人摔倒在地,声音沉闷,伴随着一声男人的闷哼隐痛之声。
高绪之身形一颤,不由自主地停住了向前迈去的脚步,搀扶着她的宫女满脸的疑惑。高绪之现在的位置,恰巧卡在马车与高嘉裕千百人马之中,既不靠近公西武的马车,亦不靠近满面阴沉的太后。
“高绪之……你究竟是什么人?”
身后的男人声音冷沉,佯装镇静,声音却难以抑制地微微发着颤。
高绪之听得那一声质问,喉间似有什么滚落一般,一阵发涩发酸。她只是翁了翁唇,竭力地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背对着公西武,背对着身后整个半弧状的世界。
“她是什么人,公西武,她是你的妻子,你的皇后。”高嘉裕却是率先开了口,那半老的面容上长着团团可怖至极的黑斑,任是她带着面纱也难以遮掩住的可怖。她笑着,笑得好似要露出獠牙一般,阴森至极。
公西武身形震了震,沉默了半晌,这沉默在刹那间却给了高绪之一丝希望,一丝可笑的希望。
“她不是。”
三个字很轻,却带着千斤的重量,狠狠压在高绪之的心头,直接压碎了她支撑着自己的最后一道防线。
“我是……”
“你不是!”
公西武忽地跳着脚在马车旁怒吼着,踢得马车嘎吱作响,声音尖锐刺耳。高绪之心上瞬间冰冷一片,最后一片留着度春的心湖此刻尽数封冻。她不敢回身去看公西武,生怕看见他决绝厌恨的眼神,即便那样的眼神她已看了半辈子。
高嘉裕闻言却是又笑了,那笑容猖狂无比,随后泛着瑟瑟冷意,“绪之,你可都听到了,他从始至终都不曾承认过你是他的妻子,在他的心里,北陈的皇后只有容双一个!高绪之,做了这么多年的梦,你还不肯醒么?”
“绪之,我早便同你说过,日复一日地提醒你,你姓高,是我梁国的子孙,你可要记住你的身份,莫要为了这样一个废物葬送了你的大好前程,为了这样一个心里只记挂着一个死人的男人欺师灭祖!”
高嘉裕冷笑着,字字句句如同一把把利刃般直直插入高绪之的心脏,随后一阵胡乱暴戾地翻搅,搅得鲜血四溅,血肉翻飞。
千百射手与骑兵将山顶围成一堵堵坚实的城墙,利箭上闪着阵阵寒芒与嗜血的光泽。这样浩浩荡荡的阵仗对付公西武一人着实太过荒唐可笑,但却偏偏让天地都看透了高嘉裕势必要让公西武斩杀于此的决心。公西武已经看不到周遭一切埋伏了,许是清楚自己必定活不过今日,竟放松下来,双目透着诡谲的光,在听到高嘉裕的一番话时,仰头大笑起来。
“高嘉裕?高绪之?梁国!”公西武笑得胸腔剧烈起伏,似要在下一秒咳出血来,“好一个梁国,好一个梁国子孙!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高嘉裕只是冷脸看着他,此刻竟是到她看不透男人的神情了。高绪之依旧背对着公西武站着,一言不发,只是听得高嘉裕将一切公之于众,她只觉得心头泣血,一阵接着一阵生疼。
公西武笑了一阵,又像是被扼住了颈喉般忽地停下,取而代之的却是满目阴寒。
棕黄的瞳孔里似是在下一秒倒映出十多年前的往事,女人凌乱的鬓发,珠钗在一声声尖声嘶叫中断裂,珍珠撒落一地,沾着血沫向四处滚开,男人阴森的笑声叫骂声,匕首刺进血肉的扑哧声,骨头断裂的咔嚓声……所有的声音在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搅成一团,化作一阵阵好似来自地狱的鬼泣,刺破了公西武的耳膜。
他只感觉一阵空目的眩晕,好似魂魄在刹那间脱离了自己。
“母后,容双,都是你害死的,是不是,高绪之?”
高绪之咬着牙,想要摇头否定,却是被什么定住了一般,身体动弹不得。
“是她,怎么就不是她,”高嘉裕却是笑了,“不仅仅是她,还有我。公西武,你当真可怜,可怜你们北陈的所有罪孽最后只能由你一人承担,可怜你要父债子偿,为公西越当年欠下的一笔血债偿命!”
“不仅仅是你的命,我要的,是整个北陈的性命,祭奠我死去的三千族人,祭奠我被他踏过的梁国土地!”
她声音嘶哑,却偏偏要装着镇静,毒素深入骨髓,早已支撑不住这般撕心裂肺的叫喊,只能冒着冷汗倚靠在孙嬷嬷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而这浸湿后背的冷汗,不知是因为身上的病痛,还是因为脑海中轰然闪过的一页页家亡血史。
她姓高,她叫高嘉裕,她分明是梁国最得宠最尊贵的公主!
只可惜,她偏偏又是命里注定凄苦的公主,真正的荣华富贵却享不过十年。
她的母亲身份低微,不过是民间一个普通商户的妾室,常年受尽正室妻子的凌辱折磨,做尽了家中所有的苦力活,却偏偏要在一个雪夜里遇见那样一个男人,那样一个一身皇袍的醉酒男人,直接改变了她母亲的一生,也改变了她的一生。
那年雪夜,雪又急又凶,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不见任何其他色彩。他醉得手脚摇晃,横冲直撞地跌进她母亲做下手的一间店铺里,一念之差竟是与她母亲看对了眼,又在这一念之差间将她母亲摁倒在地上,发泄着自己的兽欲。
第二日天一亮,男人已不见了身影,只余下一块碎裂的玉佩,上面雕刻着皇室的龙纹。
两个月之后,她的母亲终于发觉自己已有了身孕,却不敢同任何人说,只能咬牙等着想办法,奈何每年婆家给的月钱少得可怜,根本不足以买上一包落胎药,更不敢一头撞死在路过的马车上,生怕自己一死,家中病着的胞弟便也随着自己一命呜呼。
七个月大时,她瞒不下了,婆家发现了她怀有身孕,而她的丈夫却整整有一年不曾碰过她。所有人都清楚,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是个不折不扣的野种,却并无第二个人知晓,她怀的,却是九天之上的男人的龙嗣。
第二日,她便被婆家打骂出府,被五大三粗的下人拖拽着前去官府行杖。她的母亲被打得鼻青脸肿,却仍要死死护住肚子里的孩子,因为她认得那玉佩上的龙纹,知道是皇室的象征,她要活命,要靠着怀着贵族的后代这一筹码活下去。
只是一切远没有她母亲想得那般顺利,那块玉佩一被她拿出来,却是被那群下人猛地踹到一边,滚落数米,最后重重砸在石柱上,碎成八块,无人再能认清上边的龙纹。
她母亲即刻发了疯,不知哪来的气力冲撞开官府衙门的层层围堵,将玉佩捡了几块揣进袖中便跑了出去,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一路地狂奔。她不知道她母亲跑到什么地方,只知道自己在那二个多月后出世了。
她是个早产儿,也差点因为早产和发疯的母亲夭折在出生的当晚。
母亲受了大半辈子的凌辱,精神上支撑不住,发了疯,疯疯癫癫地不知道喂奶,只知道对着她拳打脚踢。好在邻居早年丧子,对着她又怜又爱,将她抢过来抚养到了九岁,身上还挂着从母亲身上抢过来的一小块碎玉,而偏偏那块碎玉上,尚雕着一只龙头,也正是这只龙头,被再次游街出行的梁国皇帝认出,接回了宫里。
滴血验亲,她确是皇帝的亲生女儿。
而她的母亲,早已经疯疯癫癫地离家出走,再也找不回来了。
好在她是幸运的,她一夜之间成了公主,皇帝为了弥补自己对她的亏欠,将她视为掌上明珠,万般宠爱。
她以为自己从此飞上枝头变凤凰,却不想在自己十八岁那年,在她嫁入梁国侯府的第二年,北陈的铁骑便踏碎了梁国的土地,梁国皇室尽数被夷灭,只剩下藏在地窖里的她与侥幸从废墟里爬出来的高绪之得以活命。
高绪之是梁国太子的庶出女儿,算得上是她的侄女。梁国的土地早已经满目疮痍,狼烟四起,再无一处安宁,她与高绪之一路奔逃,逃到乌孙,又逃到南李,最后辗转千山万水,来到了北陈,这个令她憎恨无比的地方。
她发誓,只要她活在这世上一日,便要为她死去的三千族人报仇,为她黄泉之下的一众梁国百姓报仇。
好在,天又给了她一次活路,她凭着倾城的容貌被公西越看中,带着高绪之入宫为妃。
可笑不可笑,她为了复仇,千方百计、绞尽脑汁地接近自己的仇人,与他同床共枕,与他一同沾满一批又一批人的鲜血,一步一步往上爬,将阻挠她获得更大权势的翁纯意折磨致死,得到了后位。
公西越并不爱她,他看中了她的精明算计;她更不可能爱上自己的仇人,只是看中了他的权势地位。
戴上凤冠,接下皇后印玺,她一路上披荆斩棘,踏着千万人的尸首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