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陵城,皇宫,延寿宫,养心殿。
殿内的烛火被掐去大半,只余几盏跃动着火光,映在殿内落地帷幔后床榻上的两具身躯上,给身后的墙壁覆上两抹浓黑放大的影。
而后却是一阵低低笑着的男音,“奴才不这般,怎哄得太后高兴?”
这男声相比于方才故作娇柔的女声要年轻几分,女人此刻却是呵呵地笑了,却是让守在大殿之外的几个宫女心上一阵恶寒,却只能装作什么都不曾听到般垂着头,生怕惹怒了床榻上那位主子。
太后斜倚在床围上,身上盖着锦被,虽已是耳顺之年,肌肤却仍如三十年纪的妇女般较为光泽莹润,面容虽保养得较为姣好,但却与眼角斜飞的鱼尾纹有些不符。那松松垮垮披着一件外袍的男子约莫三四十多的年纪,散着一头黑发遮去大半面容,只是殷勤地隔着一层锦被给太后揉捏双腿。
“……唐尧,哀家问你,你呆在哀家身边伺候,究竟是有几分真心的?”太后一双细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给她捏腿的男子,敛去了面上的笑容,似是有意无意地问道。
那正捏着腿的男子手上一顿,而后又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却不抬头,“奴才自然是乐意留下来陪侍太后。”
太后意味不明地扬了扬唇角,也不去追究这句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只那眼神却是深了几分,沉吟片刻后,她又低声道:“这么多年来,你在哀家身边倒也是尽心尽力,吃了不少苦……你若是真愿好好待在哀家身边,哀家定不会亏待你,给你谋个好出路。”
唐尧心上微怔,低着头苦笑一声,还是乖乖应了一个“是”字,不再言语了。
太后那涂了丹蔻的手指在被褥上漫不经心地打转,一瞬不瞬地看着唐尧,若有所思。
唐尧是她当年刚刚被封为太后还未有多久在街上捡回来的一个少年,当时他约莫十六七岁,满身脏污地趴在大街上,默默忍受着众人向他扔过去混合着唾液的烂瓜果与咒骂。他的狼狈不堪以及那双澄亮的眼睛里漫漶的绝望与无助,总是让她忆起当年同样被人百般欺压虐打、沦落街头的自己。
于是她让人赶走了围观的人群,给了他一件外袍披着直接带回宫里安顿好做了奴才,这么一做便是二十年。这二十年里唐尧老实本分,那愈发出挑的外貌更是讨得她欢心,暗中成为了自己一个得宠的面首。
在宫中钩心斗角这么多年,太后怎会不知宫中内外有关她和唐尧的流言蜚语,只是她因是太后,除了皇帝外这天底下便是她说了算,故而根本不在乎这些。只是日子长了,她每每看着他总是想起当年的自己,且愈发地像了,不知是出于有些病态的共情感与怜悯,她对他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竟是自己都有些分不清了。
“唐尧,你可有觉得哀家……很不要脸?”
太后皱着眉,思索片刻,终是用了“不要脸”一词。
唐尧微微抬头,一双褐色的柳叶眼赫然撞入太后眼中,面容虽说不上多么白皙如玉,却有几分女相的阴柔,倒让人雌雄难辨了。他眼神直直与太后的目光相撞,也不避讳什么,只是平静道:“太后何必这般说自己,奴才一切都是自愿的罢了。”
太后看着他,也不言语,半晌后方才笑了,笑得深沉,令人捉摸不透。
唐尧怎么想自己又如何,事实上也没说错什么,他不过是个低贱的奴才罢了,又有什么资格蔑视自己?
只是不知为何心上总是隐隐发酸,她缓缓移开目光,看向锦被上绣着的七彩鸳鸯鸟,似是做了什么决定般,喃喃道:“待你明年生辰,哀家还你自由身罢。”
唐尧有些怔怔然,却见太后早已闭上双眼不再言语,只余下窗外银白的雪影踽踽地徘徊在大殿的正上方,万物阒寂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