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娘见萧枫再一次对着酒樽微微出神,轻轻叹了口气,坐在男人对座上,“你方才同刘姑娘说的话,可是真的?”
萧枫抬眸,眼神有些晦暗不明地看着她,“都听见了?”
事实上,梦娘听见他们二人之间的谈话也并无大害,毕竟这顶层仅有这一个房间,廊上守着的人也是梦娘从公主府里带过来的贴身丫鬟,倒也不怕给外人听见。梦娘是东祁皇族的后人,萧枫若欲实现自己的野心,也需要梦娘的协助。
“萧将军既然愿意在这个房间里谈论,想必是不怕我知道的。”梦娘红唇微勾,玉指把玩着烟枪,只是那双狐狸一般的眼睛里却并无轻浮戏谑之色,而是有些怅然,“更何况,你所想的,也是我这么多年来一直想做的。”
梦娘轻轻叹了口气,柳眉微蹙,侧首看着窗外漫天无尽的飞雪,似是在竭力透过这致密的雪幕望向不知名的远处,“我还未出府时,母亲便总是生病,刘姑娘的父亲给她诊过,说是心病,这心病最难医治。我清楚母亲在想什么,这也是我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想的事,不然我放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跑到这醉烟楼里做什么……”
萧枫也不去看梦娘,只是静静地听着,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桌面。梦娘的母亲,便是东祁的永鑫公主,自东祁被北陈吞并之后,永鑫公主便一直沉湎于痛苦与与绝望之中,久而久之便患上心病而郁郁终生。梦娘为了混入北陵城寻找机会,到醉烟楼从一名下等艺伎做起,凭借着美貌与过人的歌舞技艺奋力当上花魁,只为能有朝一日被北陈皇室的人看中,潜入皇宫。
“只是你想要的,不过是几条人命罢了。”萧枫声音幽幽,似是在试探着什么。
梦娘闻言又是自嘲地笑了笑,“倘若萧将军今夜不来,我可能便真的这么一直想下去。”
她一名无亲无故的女子,总要认清现实,毕竟野心与能力不匹是极其可悲的。三千族人那血流千里的仇恨,她却唯有做到让仇敌血流五步的资格,潜入皇宫赌上性命去刺杀公西武与太后是她目前唯一的选择。而当她今夜无意间听见萧枫欲要翻了这天下,又有何人懂得她几乎癫狂的喜悦?
“所以?”萧枫剑眉微挑,似是猜到了梦娘的想法。
梦娘回过眸来定定地看着他,眼底里一片深黑,“我黄泉之下的三千族人不能这般白白地死去。”
萧枫笑了,但却第一次笑得这般认真。他懂得梦娘的意思,也欣赏这女子的决定,一个高高在上的郡主咬牙在青楼吃了数年人下人的苦,只为换来一次复仇的机会,即便是身陷囹吾也在所不辞。
他若要颠倒乾坤,翻了这强盛的北陈重新建立东祁,建立一个新的帝国,若有东祁后人的支持与协助自然再好不过。
自他进入官场以来,看透了北陈皇族的残暴腐朽,不论是残忍杀害生母与发妻的公西越,斩首无数忠臣而只知在后宫醉生梦死的公西武,还是城府深重的笑面虎太后,都让这盛极一时的王朝面临巨大的危机——国库日益空虚,朝廷重臣以莫须有的罪名死于午门前的数目日益增多,加之灾荒疫情连年爆发,百姓起义不断,北陈现在便如同根飘浮于水上被雕刻得精致至极的朽木,金玉其表而败絮其中,无根无缘无依无靠,终将在历史的洪流中分崩离析。
然而,北陈能在史书中挥毫上百年,国基的稳固也毋庸置疑,即便是有衰落之势,却仍然如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野心勃勃是一回事,但理性决策与谨慎筹谋绝不能斥之为懦弱。
韬光养晦十余载,他只为亲眼见证王朝的更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