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西效华只看着面前令她有些许陌生的男人,袖中的手将丝帕绞成一团,似要勾出丝来。半晌过后,方才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下声音道:“女儿近来见父王总为国事烦扰,担忧父王累坏了身体,吩咐厨房炖了碗红枣莲子羹……”
公西鹄略带怀疑地看了她几眼,装作不曾看见她眼角挂着的几滴晶莹,转过身去,语气有些冰冷,“国事本就复杂,你一个女儿家管这些作甚,倒不如回去练练琴,挑挑夫婿早早嫁人才好。”
“若是女儿此生非萧将军不嫁,父王可会准许?”
公西效华勉强扯出一丝笑意,逼迫自己装出一副不甚在乎的模样,然而那字字句句间却是带着逼问之色。
公西鹄闻言身形一顿,有些错愕地回身看向她,却见那双鸳鸯眼里满是决绝,而后忽地笑了,笑容带着桀桀冷意,在这寒夜里尤其刺骨,让人从脚跟到头顶的发冷发麻。
“你可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女儿说……”
“公西效华,你他娘的是疯了不成?!”公西鹄一声怒喝直接将公西效华的话语截个粉碎,一双细长的眼睛此刻有些猩红,如同一头暴怒的公狮,獠牙上滴落着未干的鲜血。
公西效华听得满目惊愕,有些发怔地瞪着眼前突然暴怒的男人。
“你可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你姓公西,是我北陈皇族的子孙,皇族的婚姻岂能由你自己说了算?”公西鹄满目的狠戾,“你是死是活,从始至终跟整个家族绑在一起,现下萧枫直接与我断绝来往,将所有矛头尽数对准整个北陈朝廷,你以为你能嫁过去?你嫁过去了又如何,他不将你折磨致死曝尸荒野,他就不是萧枫!
“萧枫这个男人,你也见过几次,你看不出来他表面上看着像是个谦谦君子,那双手不干不净做尽多少丧尽天良的事?他不有点手段,你以为他能坐到如今的高位,你以为他一个东祁后人,能心安理得地在北陈朝廷上纵横这么多年?他那柄承影剑下有多少条人命,你可清楚?!”
公西鹄一声比一声尖利,似是早已不担心是否隔墙有耳,只是一味地如同一只叫骂的野狗一眼对着公西效华一顿狂怒,似还不解气般地一脚踢翻长廊下一盏落地的琉璃宫灯。
宫灯应声而碎,声音比玉碎还要尖锐刺耳几分。
公西效华沉默了,那双盈满泪的眼睛不知何时恢复了几分清明,只是透着冷意。她耐心地等待父亲发完疯,转变了语气,声音冷沉,却带着几丝颤抖,“所以,父王是打算不留萧将军的命在?”
“是,他只要一天活在这世上,我北陈便绝无翻身之日!”公西鹄见女儿不再装得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只是冷笑。
“不论如何都要他死?”
“难不成还要跟你报备?你算什么东西?”
公西鹄早已厌烦了成日装出一副慈父的面孔,索性撕破了脸皮,接二连三地冷笑。
他与公西效华的母亲不过是纯粹的政治联姻,谈不上情,更说不上爱,一心只想要儿子好给他的事业助力的他早便在公西效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充满了不耐与厌倦。他这些年对公西效华的栽培,不过是看上了萧枫这只强有力的臂膀,想要用自己的嫡女将他与自己绑在一条线上,将他手中的兵权绑在自己身上。
也不怪他现下对着公西效华原形毕露,以他对萧枫一向说一不二性子的了解,既是直接表明了对公西效华无意,又直接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上,那这个女儿对他而言便失去了利用价值。一颗失去利用价值的棋子,她又有什么资格前来指责质疑自己的决定?
公西效华忽地笑了,笑得眼角凝住的泪此刻又滚滚而落,带着那朱唇出现一丝透着悲戚的裂痕。
“原来这么多年来,你从未将我与姐姐放在心上,现下我倒是明白了,我从始至终不过是你手上一颗最不起眼的棋子罢了,”她冷笑道,“那若是这般,女儿再多说什么也是一厢情愿,白给你添烦扰,只是希望父王莫要后悔今日之言!”
她满心的以为这皇族里尚存有几分亲情,只可惜终究是自己太过单纯。利益,利益,皇族人的眼中,恐怕只有那至高无上的利益。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她亦或是她的父亲,都难逃这样的命运。
公西效华猛地一拂袖,将身后低头跟着的侍女手中的莲子羹拂落在地,咣当一声摔得粉碎,滚热的羹汤四溅,在寒夜里升腾出屡屡白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