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陵城,延寿宫,养心殿。
这几日雪下得又急又凶,全然没有了灯节前后的好天气。宫苑里的梅花今年开得好,只是那殷红就这般蛮横无理地点缀在这白茫茫的天地之间,有些刻毒的刺目。不知是否是因为那日长乐宫里的血腥景象令太后对红色的物什多了几分反感,全然没有了到宫苑赏梅的心思。
太后半眯着眼睛靠坐在软榻上,一手捧着暖炉,一手盘着手上的佛珠,背影望去倒是看不出什么,若是上前细细一看,便可见女人的容颜正以出奇的速度快速衰老,原先紧致的肌肤如同失去了支撑般耷拉下来,满面油光,耳垂处已经有溃烂的痕迹。
脖颈处有几块溃烂的地方强行用脂粉抹淡,只剩下一块遮不去的红印,指甲盖有些发紫,唇色带着不可察觉的青,显然是一副中毒已深的模样。
唐尧依旧在太后身旁陪侍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替她揉捏着胳膊肩膀,一双媚人的桃花眼只时不时瞟向太后颈后的那块溃烂的皮肤,心下暗暗冷笑,面上却是一副乖顺讨好的模样。
事实上,太后早已觉察出自己身体的变化,请了一轮又一轮的太医来看,将所有的丹药一一去查验,却发现唯有几个旁系亲王上贡的丹药含了些水银之类的毒物,一一剔除后,包括刘衫所贡的丹药试不出任何毒性,甚至还有几分美容养颜的作用。
太后多种“仙丹”混着吃,早已分不清究竟是那种令自己产生了对丹药的依赖之感,只要一日不服用,浑身都像是火烧蚁咬般难耐至极,又听说刘衫的丹药有美容养颜的功用,更是像抓了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把当作饭来吃。
唐尧心下冷笑,见刘衫的丹药查不出任何异样,自然放了心,只等待毒素在太后体内积聚,最后毒发偿命。
正思忖间,却见宫外一名小宫女跌跌撞撞地跑进养心殿内,掀了珠帘,急得满头大汗。
侍立在太后身旁的孙嬷嬷见状,不耐地上前去交谈了片刻,满目惊愕,便走到太后身边,凑近她的耳畔小声道:“太后,昨个夜里,高阳郡主……殁了。”
“你说什么?”太后一惊,心跳几乎漏掉半拍。
“老奴也不知具体因为什么原因,平阳府那边没给出具体的消息,只派人传了话来宫里,说是高阳郡主为了一个男人要与殿下断绝父女关系,殿下不肯,说要杀了那个男人来看,高阳郡主一个气劲没缓上,当天夜里就一尺白绫去了……”
孙嬷嬷摇着头,直直叹息,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此事。
“什么男人?”太后眉心一跳,问道。
“老奴不知,听殿下的意思,说是那次择婿宴上看上的,老奴猜是一个平民百姓家的穷小子,殿下见没什么利用价值,便不肯答应。”
太后咬着后槽牙,强行平复下自己的心情,揉着额角问道:“……殿下如何了?”
“回太后,殿下此下正伤心着,今早便出棺行葬去了,现下还在皇陵处。”
太后闻言当即冷笑连连,手上盘着的佛珠却是不停。她会相信公西鹄会因为一颗无用的棋子难过?怕不是流的鳄鱼眼泪。
公西鹄从来都是和她一样的人,在权力欲望面前,所谓亲情爱情全然不值一提。早在萧枫对公西效华无意之后,她与公西鹄便对公西效华失去了兴趣,只是不曾想到这小丫头就这般急着去送命。
一个只知道谈情说爱的女人,即便是活着,或是有几分价值,也不指望她能给自己提供多大的助力。
孙嬷嬷抬眼瞧见太后脸色愈发难看,不敢说些什么,只是连连道了几声节哀,劝太后莫要急坏了身子,便心有余悸地退到一旁去,嘱咐唐尧去厨房端一碗雪蛤燕窝粥来。
等到太后将那碗雪蛤粥饮尽,感觉到胃里又是一阵翻滚,一连几日都是头晕目眩,便想到床榻上去歇会儿,却在抬手起身时,胸口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双目发涨,一口血直直吐了出来,溅脏了唐尧雪白的衣摆。
看见那粘稠浓黑的一滩血,太后惊得又是一阵猛咳,只换来胸口有一阵更加剧烈的疼痛,疼得她要俯下身去,蹲在地上想要嚎叫。
孙嬷嬷早已吓得面色翻白,忙不迭奔出去让人去传太医。唐尧看着眼前凌乱的景象有些发怵,费了好大气力将太后扶到床榻上时,才想要去翻找刘衫留下的最后一粒金丹。
这颗金丹与其他白瓷色的丹药不同,是给太后最后致命的一击。刘衫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在太后恶疾突发最为严重之时,趁着旁外无人、太后神志不清时逼着她服下,方能直接断送了她的性命。
成败在此一举,容不得迟缓了。
唐尧额上冒着冷汗,不知是因为太过着急,还是对将要发生的事带来的不良预感而恐惧。
待到翻找出那只锦盒,唐尧大喜过望地将最后一粒丹药掏出,快步走到床榻前想要将它塞进太后的嘴里,却在下一秒听得门口一阵怒喝:“孽障,还不住手!”
太医一见那颗闪着诡异金色的金丹,惊得一把掀开珠帘,扑上前去怒喝着要夺走那粒丹药。
唐尧此刻吓得浑身发颤,手一抖动,那颗金丹便滚落在地,被太医一脚碾得粉碎,渗出黑红发腥的液体。
那一刻,唐尧只觉背后冷汗层层而出,世界昏黑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