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终究还是乱世,平和的日子兴许只是上天暂时的恩赐。灯节过后,万物恢复萧条。
仿佛昨日的繁华盛世是一场最为虚幻的梦,没梦见过的人生不如死,梦见过的人亦生不如死。
北陵城皇宫的长乐宫本就不欢迎热闹的降临,今日与雪地上残存的烟火碎片与彩灯相比,更是将一场虚幻的梦都要拒之门外,一切皆是凄凄惨惨戚戚。
相比于太后的焦虑,高绪之反倒是对肚子里还剩一个月生产的孩子不见得多少在意,好似它本就是一个错误的存在。
太后本想留着高绪之在延寿宫住到临盆,只是高绪之不喜爱延寿宫太过于压抑的气氛,倒是长乐宫无人打搅的清冷之境更来得宽心,哪怕公西武自自己怀孕之后几乎不怎么来看过自己,她也不甚在乎。
自打楚南姬不经折磨而自尽之后,公西武拼了命方得到太后的准许将她葬在离容双皇后陵墓不远的皇陵处,又加上太后明里暗里掌控了北陈的朝政,公西武自己亦不热心公务国事,索性日日到陵园里去,对着两人的陵墓自言自语。
有人传言,说是公西武已经疯了。只是高绪之心里清楚,他是心里发了疯。
一切清冷本该有它自己应有的样子,偏偏此刻又要被人打碎一地。“皇上驾到”的一声尖细的太监传呼,已是让长乐宫惊得手忙脚乱了。
高绪之九个月的身孕已不适于在内寝之外的地方走动,只能由宫女们从床榻上扶坐起来,到对床的软榻上落座等待公西武掀帘进来。
公西武早已卸下了十二旒冕,只是仍旧着一袭曳地的纹龙江山皇袍,然而那原本俊毅的面容却是已经枯黄焦悴得几乎令她认不出来,双眼深陷着,原本上挑的细眼此刻只是无神麻木地游走在各个虚空之中。
公西武很瘦,瘦得好似一阵风都能将其刮到,瘦到高绪之即便是挺着孕肚,都能将他一手摁倒在地面上。
“陛下近日可还好?面色怎这般憔悴?”高绪之垂下眼睛,声音有些虚飘。
她自然知道什么能将公西武折磨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那便是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拥有与深爱的一切在自己眼前残忍地消失。
有的时候,对一个人灵魂上的摧残,要比对他肉体上的折磨要疯狂残忍得多。肉体四分五裂,人不一定能死;精神与灵魂上的溃不成军,才是一个人真正死亡的开始。
“南姬宫里的油灯又灭了一盏,许是灯油烧尽了,她有些怕冷,夜里怕是要闹,你既是管着后宫,当差人去送些。”
公西武似乎并不觉察出自己的形象此刻有多么狼狈,只是冷漠地撩袍坐在软榻上。
高绪之苦笑,他是真的疯了,楚南姬死了多时,尸体都要干了,却仍是要被惦记着夜里冷不冷。
“臣妾这就差人即刻送些过去。”
她已不愿去揭穿,索性为了这一时的风平浪静,配合地演下去。
“此外,送到她宫里的酒还是撤回去吧,她怀了身孕,喝不得烈酒。”
“……是,臣妾这便让御膳房煮些安胎的补汤过去。”
高绪之此刻心上一阵阵滚着血,眼泪在眼眶中呼啸着打转,却还要撑起一抹贤惠淑德的笑。
公西武真的疯了么,她又看不清了,毕竟你是无法医治一个装疯的人,因为一旦一个人愿意这般疯下去,世界上一切赤裸裸的现实就与他毫无瓜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