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西武吩咐了一阵楚南姬宫里的各项事宜之后,高绪之方才上前给男人桌前的茶杯斟个半满,轻声问道:“陛下今日来找臣妾,可是有什么要事?”
毕竟公西武心里一直都没有她这个皇后,怕是连她肚子里待产的孩子也不甚在乎,故而高绪之也并未自作多情到公西武此行的目的仅仅是为了看看她和孩子这般简单。
男人面容上却并无其他表情,只是淡淡道:“南姬身体不适,孤家不便总去打扰。听母后说,你怀孕了。”
“是。”
“几个月了?”
“已有九个月了,过不了多久……”
高绪之本想将话说完,公西武却已经有些不耐地挥挥手打断,将茶杯中的茶一饮而尽,眼神有些迷离。
看着男人对自己与孩子不甚关心的模样,高绪之也只能自嘲地笑笑。说来可悲,妻子怀有身孕九月,作为丈夫还需从旁人嘴中得知自己有孕一事,可见自己从始至终都是个若有若无的角色,连尸体都要干掉的楚南姬都比及不过。
“母后忙于国政,暂时分不出心思照看你,索性就让孤家来看看你,顺便一用晚膳,反正南姬现下也不愿见我,只是不知她能否平安生产。”公西武声音有些疲惫,轻轻挥手命人下去备菜。
高绪之并不多言,只是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他。公西武明明是疯了,偏偏有时却看着与常人无异,她本以为他并不知道太后夺了他的权,却不想他心里还是清楚几分,只是后边又提到了楚南姬,她倒又对这男人的精神状态有些摸不清了。
御膳房很快传了晚膳过来,宫女鱼贯而入端菜布菜,倒打破了二人相顾无言的尴尬气氛。两人一同在宫中用膳的次数屈指可数,最近的一次还是太后寿宴,只是二人貌合神离,与不在一起无甚区别。
菜色是太后吩咐的,都是照顾着高绪之清淡的口味。公西武也不计较什么,只是起身给高绪之盛了一碗鸡汤。
高绪之虽是对公西武的举动有些讶异,但也不表现出什么,只是默不作声地示意太监试毒。
“皇后这是何意?菜色是母后命人准备的,汤是孤家给你盛的,你是怀疑母后还是孤家?”
公西武神色有些阴霾,双眼直勾勾瞪着对坐的女人,却见后者只是卑谦地笑了笑,也不固执,只让太监退下了。
晚膳的半个时辰里,长乐宫的氛围是纯粹的死寂。两人只是低头吃菜,并不言语,连眼神都不愿施舍。
若说以前,高绪之倒是天天在宫门口盼着公西武什么时候能来看看自己,哪怕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能令她欣喜一晚上睡不着,只是现下对这不切实际的幻想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热情。高绪之并不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她再爱公西武,也不会将时间精力花在一个从不肯正眼看自己的男人。
就像是多年前的新婚之夜,公西武竟连合卺酒都不愿与自己喝,只是将桌上酒壶中的酒一鼓作气地尽数灌进嘴里,灌得酒液四溅,湿了他一身红艳艳的喜袍,醉得神色迷离,随后踉踉跄跄地摔门离开。
宫女说,那晚他是在容双皇后陵前睡过去的,天亮了才被人发觉,当时他身上落满白雪,回宫便病了。
这样也好,找足了借口不用去面见太后给个交代,更不用委屈自己去看高绪之戚哀的脸色。
高绪之微微摇头,苦笑一阵,试图甩去脑中不堪的往事,只是正欲伸手去捧那只汤碗时,却感觉下腹一阵剧烈的抽动刺痛,眉心一跳,呼吸也倏地急促起来,心脏跟着生疼。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剧痛,似乎是有人将一柄长枪生生刺进自己的腹部,刀尖在腹中横冲直撞,要将自己的肠子拉出来一截一截地切断剁碎。
侍立的宫女瞧见高绪之惨白无比的脸色,吓得几乎腿软,惊叫一声便踉跄着要去扶她,有人还算是冷静,冲出宫去请住在偏殿的产婆。
高绪之痛得几乎要从坐榻上摔下来,宫女两手搀着,却见高绪之腿间浸出汩汩鲜血。随着产婆一声惊叫,高绪之在意识朦胧间恰好与公西武的双眼相对。
那是一双阴鸷至极却诡异地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黑色的瞳仁中映出一片刺目的殷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