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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沉淀第二十三(5)牧猫少女

救赎与反叛 琢灼Y 6487 2024-11-12 18:21

  【行香子】

  弦月楼。

  吴纤尘在门外远远看到孟芸。他本来腿长,又因为焦急,便三下五下迈到孟芸面前。看着他一脸殷切样儿,孟芸禁不住笑了。吴纤尘也笑了,但是下一刻他的笑容就凝固在脸上,变得十分不自然。

  只见阿雅轻轻巧巧地跳进阁楼,嘴里念念有词:“先前常常在弦月楼前跳舞,今个儿终于有幸来这里坐坐了。”

  “阿雅姑娘……”吴纤尘眼睛有些直。

  “嗯?吴掌柜你原来认识窝!”阿雅灿烂地笑了。她这一笑,让吴纤尘再也移不开眼了。

  桌前,没有认识多久的众人聚坐一堂,倒也是和和睦睦。

  烛台华灯高照,似东风夜放花千树。

  门外游人喧嚣,笑长街一夜鱼龙舞。

  其真邪?其梦邪?

  终不如浊酒一壶醉倒于柳树边,不问恩恩怨怨。

  多年后,孟芸常常会回想那起今宵今景今人,也渐渐明白当时饮来一杯还一杯的吴纤尘是何种心情。

  初来乍到,初次见面,初识初聚。这往往是最宝贵的一段时日。流光容易把人抛,时光只解催人老。谁用刻刀,雕皱了容貌。无意间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虽说整日跟着一个哑巴,阿雅并没有因此不健谈,她甚至打开话匣子便说个没完没了。然而她的口音带着浓浓口音,吐字不清,就好似是舌头在发音时转不过来弯儿一般。她语速又快,叽叽咕咕好似鸟叫,故而只有集中注意力才可以听懂她的言语。

  根据阿雅所言,她与沈最都是孤儿,年长她十岁的沈最带着她四处风餐露宿。他们曾经被关中一代的一处好心财主收留做杂役。阿雅的蹩脚官话也是受了那里的影响。但是后来那人家遭到了土匪打劫,家破人亡。沈最带着阿雅又踏上了四处流亡之路,流浪途中,天赋异禀的阿雅沿途学会了各式各样的舞蹈,也靠着卖艺表演过活。他们也终于在凉州一代安置下来。

  由于从小到大,沈最简直是手把手教阿雅最基本的生活技能。别说什么烧火做饭、识字写字,甚至缝缝补补都得是沈最当师傅。这么一来,阿雅叫沈最“师父”也是不为过了。

  孟芸听了咋舌,很难想象一个沈最一个不能说话之人是怎样艰苦卓绝地拉扯这个女孩子的——那要付出多大努力!孟芸吐了吐舌头,心说沈最这“师父”当的要“父”多于“师”。

  笑着看着关系亲密的一对儿金童玉女,孟芸脑袋里忽然冒出个古怪想法:这沈大侠就当是养了个童养媳吧。

  铜铃轻敲,压轴的一道菜上来了。这是弦月楼最著名的一道菜——“半江瑟瑟半江红”。

  所谓“半江瑟瑟半江红”,就是将上好嫩豆腐就着卤汤小火慢熬,撒上桂圆、陈皮、香叶,熬上一整个星辰日夜。期间,用西域胡椒、若羌红椒加上精糖熬制成鲜红色酱汁儿,奇辣香麻。豆腐经过出锅后点盐少许,浇上预先做好的酱汁儿,随后再在一半撒上郁香青葱。豆腐嫩白鲜滑,入口即化;酱汁麻辣绵香,回味绵长。两者同时入口既可调和豆腐的清淡无味,又可冲淡酱汁儿的冲劲儿,简直是天生拍档,无双绝配!

  洁白如琼的嫩豆腐上,一层酱汁儿鲜艳可口,一层青葱青翠欲滴,一鲜红一新绿,恰似血色晚霞与碧玉江水,真真是演绎了“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之绝句!

  高长睦笑着把那佳肴的“半江瑟瑟”的一半推到沈最面前,他客客气气地说:“方才多亏了沈少侠出手相助才让我们轻易捉到反贼,我高某人实在是感激不尽!这盘著名的‘半江瑟瑟半江红’,还是要留给沈少侠的。”

  那沈最瞥了一眼那菜,仍然板着小脸,随即冷漠地把“煮熟了的鸭子”给推开了。一番动作毫不犹豫,利利落落。

  众人看了大为不解,打心底替他的无礼感到害臊。

  孟芸见了,心里奇怪这沈最少侠和高太守曾经结下过什么梁子,竟让他毫无顾礼节地拒绝温文尔雅的那人的一番好意。

  注意到大家异样的目光和突然安静的氛围,沈最又面不改色地拉近了那盘子,耳根子竟微微泛红……?

  随后,众目睽睽之下,沈最拿起筷子一丝不苟地挑着那葱花儿,一下,两下,三下……

  他坐姿端正,认认真真,耐心十足,直到把那“瑟瑟碧水”全部剔除干净。

  众人:“……”

  挑完葱花儿的沈最舔了舔嘴唇,一瞬间竟然像从一个“冰山美人儿”变成了一个羞羞怯怯的男孩儿。接着,他从怀间掏出一纸一笔,刷刷地写了几个字后展示给众人看。

  众人伸着脖子看过去,只见那薄纸上几个字龙飞凤舞:

  “喜食胡椒,极恶葱花。承蒙胜意,难以推辞。见笑,见笑。”

  众人抚掌大笑。此时沈最平日波澜不惊的眼神里也在这轻松氛围中闪着灵光。

  欢宴结束后,案几上肴核既尽,杯盘狼藉。难得欢快的众人便要相互告辞。

  本来脚已经迈出门槛,阿雅却折回去,盯着桌上的残羹剩饭出神儿。只见青瓷儿碟中还有几块肉羹没有消费完。阿雅转过身看着吴纤尘,咧嘴一笑后问道:“吴掌柜,这剩菜可否让窝拿走?”

  一笑倾国倾城,却眼角眉梢带着几分哀戚之意。

  吴纤尘听了愣了一下。此时孟芸也猜测着:莫非,这姑娘要把这剩饭带回去接着吃?从阿雅的现状来看,这样做也不是不可能。但是,这样一个大姑娘做如此行为,未免也太……有损颜面了吧。毕竟,谁愿意众目睽睽之下讨残羹剩饭吃呢?孟芸顿时对这个街头卖艺的小姑娘心生怜悯,打心里替她感到难堪。

  吴纤尘似乎和孟芸想到一块儿去了。他为难地沉吟道:“阿雅,我看这……似乎没有必要……你若执意要拿,我便派人帮你拿着。”

  谁知那妮子挥挥手说不用代劳。接着,她端起那碟子肉羹就跑到了门外。

  众人跟过去,发现阿雅吹了个口哨,还念念有词。

  就在众人迷惑不解之时,一只从对面房梁上跳出的一只橘色大狸子解答了大家心中的疑惑——原来是喂一只橘猫。

  孟芸霎时对自己的恶意揣测感到万分惭愧,真得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抽自己两巴掌——方才自己怎能如此“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为了弥补化解惭愧感,她轻咳,感叹道:“真是人美心善,原来阿雅是想喂养这一只猫呀……”

  马上,她就知道自己错了——只见不到半刻钟的功夫,另一只玳瑁猫随着那只橘猫出现也从左侧的土墙那里现身,直奔阿雅。

  孟芸改口:“原来是想喂养这两只……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还会有第三只从她脚边跑过。

  她接着改口:“这三只……”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接着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更多的猫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顿时,安静的街道回荡起此起彼伏、软软绵绵的猫叫声。这狸奴数量多的数不胜数,场景颇为壮观。

  孟芸:“……”

  众人也安静了,他们只是看着少女娇小的身影被五颜六色的狸奴儿们簇拥着。

  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狸猫,喵呜一片,绒毛纷纷。像是哪个笨手笨脚的拙绣娘哗然打翻了针线球,毛茸茸的球滚了一地。又像天上的云霞青烟降落在了尘世间,而一同下凡的还有那位宛在“水”中央的仙姑吧。

  小七惊得合不拢嘴:“乖乖……这恐怕是全凉州的猫吧?”

  高长睦挥扇浅笑,打趣道:“本太守决定,从今以后,阿雅姑娘就是凉州猫太守了……”

  众人会心一笑。

  这笑容中,最动人的当属沈最。只见他在一旁抱着臂,出神地看着月光下的阿雅,如痴如醉地笑着。这笑容让孟芸捕捉到了,她忽然意识到似乎沈最的笑永远只留给阿雅。

  一个极恶鲜嫩葱花,一个让全城狸子不舍归家,这一对古怪之人还真是般配。

  天色已晚,高长睦彬彬有礼地告辞。

  临行前,出乎孟芸意料,他特意把那块闪着幽光的玉佩放在了她的手掌心里,凉凉的,微微消解了孟芸胸腔中的炽热难耐的灼烧感。

  随即,他吟打油诗一首:

  “三招风动休恶贼,

  鼓动乾坤百花开。

  见过神医挥仙袂,

  吾信人间有蓬莱。”

  随后,他意味深长地看看了孟芸一眼,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话后便离开了:“后会有期,迟婷小姐。”

  孟芸眯着眼睛打量他渐行渐远的身影,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宾客散主人归,孟芸也要包扎伤口去也。

  厢房内,小七小脑袋一碰到软绵绵的床榻便迅速打起了呼噜,孟芸却睡不着。

  燃起一盏油灯,孟芸借着豆大的烛火查看着伤势。解开衣带,孟芸发现自己胸口已然是一片淤青,青中透紫。这不看不要紧,孟芸顿时感到胸口的那一阵灼烧感愈加让人窒息。

  别说胸口上的炙热了,就是那青紫皮肉也绝对可以说得上是触目惊心。

  眼不见心不烦,孟芸索性拉紧了衣襟盖住胸口。寒风刮过,孟芸居然想要干脆敞开胸怀去让寒风吹一吹,仿佛这样才可以浇灭胸中炭火。孟芸被自己古怪的想法逗乐了。

  她伸手要去撩一撩自己披散的长发,怎料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右手的剧痛之感接踵而至。孟芸抽了一口冷气,盯着自己微肿的手出神……

  这手绑上竹板后敷专治跌打损伤之药,加以调养应该没有什么大碍。但是,这莫名其妙的胸口淤青疼痛极其古怪,只能先喝几天药汤活血化瘀,日后徐徐更谓之。

  孟芸又想起高长睦临行前一番意味深长之言。她细细琢磨着,这高太守打中原来,既然可以认出被通缉的两个反贼,那十有八九也可能认出自己。毕竟前段时日通缉孟芸的告示可谓似雪花漫天飞。身为朝廷命官,高长睦捉拿圣上所要之人是理所当然。可是,若是他当场认出了自己,为何不立刻捎带着缉拿呢?

  孟芸随手拿起笔,在桌上一张废纸上写写画画。她回味着高长睦的打油诗,随意在纸上誊写着:“三招风动休恶贼,鼓动乾坤百花开。见过神医挥仙袂,吾信人间有蓬莱。”

  孟芸撇嘴,心想这高长睦的斐然文采用在巴结人上也太可惜了。自己方才笨的和鸭子一样的三板斧,没有打倒对手不说还让自己挂了彩。这居然也能被他美化成蓬莱仙人。

  窗外寒风呼啸,窗户哗地一声被吹开,那张纸也被吹歪了。孟芸下意识“啪”地按住轻纸,随即便后悔了——她情急之下用的是右手。一阵撕裂了似的疼痛顺着指尖传到胸口,孟芸忍不住“啊”了一声。

  孟芸疼得直不起腰来,半晌,她终于侧着身子坐稳了,换了个角度看那张纸。

  她原本只想随意看看,却有了一个天大的发现。

  孟芸打了一个激灵。这首普普通通的打油诗换个角度看别有洞天,她猛然发现那首诗竟然是一首藏头诗!每句开头连起来就是:

  “三鼓见吾”!

  三鼓?见他?孟芸耸了耸肩,心里暗暗吃惊。她不知道这高长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为何要在三更半夜与他会晤?还有,他也没有说清和他在哪里见面啊!

  去哪里?做什么?还有何人?孟芸感觉云里雾里的。

  倏然,木门那侧传来一阵三声一拍的敲门声打断了孟芸的思绪——吴纤尘来看望她了。

  赶紧收起那张纸,孟芸匆匆披一件夹袄便去开门。

  门开的一刹那,屋外的冷风灌进来,微弱的烛火跳跃了几下便熄灭。此时此刻,夜晚并不是几个时辰前那样风清月白了。空荡荡的弦月楼漆黑一片,好似浓墨一般。

  好在吴纤尘提着一盏明亮的灯笼。孟芸一开门,温暖的光晕点亮了室内与两人的脸颊,似一道晨辉照彻东方,又似皎洁月光点亮夜空,把所有人间美好都揉碎在一汪幻彩的泡沫里了。孟芸鼻子有点酸。

  冷风透过衣襟直直侵袭心胸,孟芸竟然感到这种温度刚刚好,甚至带着几分惬意。

  “进去说话,风口怪冷的。”吴纤尘自顾自地说,他把那盏灯笼塞到孟芸手里。看到冷风被拒之门外,孟芸有些不满,她接过灯笼时不小心碰到了吴纤尘的指尖。

  那手同样炽热发烫,让孟芸不适地缩了缩手。

  相对而坐,吴纤尘盯着孟芸的右手发呆。半晌,他才用带着担忧的语气问道:

  “你……去打架了?”

  孟芸听了撇嘴,心说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这番话说的像自己好好的一个大姑娘无缘无故地和街头痞子斗殴一般。

  吴纤尘看到鼓起腮帮子的孟芸,得意地哈哈大笑。接着,他笑着坦白自己已然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他随即从腰间拿出酒袋,朝孟芸的方向倾了倾,说道:

  “银针娘子,无双神医,习绝世武功。”

  孟芸听了这不知是打趣儿还是赞美的话,用浓浓鼻音翁里瓮声地回敬:

  “酒仙老吴,油嘴滑舌,擅拍人马屁!”

  说完她还用手拍走了吴纤尘的酒袋儿。

  她话音刚落,两人都忍不住大笑。

  半晌,吴纤尘用手摩挲着下巴的短胡渣,语重心长地叮嘱:“凉州鱼龙混杂,中原逃窜的土匪、流放发配的罪犯、打劫抢掠的豪强大多会流窜于此地,需谨慎行事。土街、城墙根、窄巷子,这些地方一般都聚着痞子土匪,你一个姑娘家最好不要单独去那里。”

  孟芸点头,心想自己认识吴纤尘这个本地人还真是益处多多。自从跟着浓眉大眼的这位混,他还真是帮自己少走了不少弯路子。

  吴纤尘真是个淳朴正直之人,孟芸真的把他当成自己不可或缺的一个友人。

  由点及面,想想在凉州的这些时日,这里没有京都的锦衣玉食、香车宝马,有的只是黄沙漫漫,燥热与苦寒交替。但孟芸却感到宾至如归,仿佛这沙窝子不仅仅是她的血脉源地,更是她的精神原乡。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这里虽不是真正的桃源,但携“友”入室,有酒盈樽,却是真真切切的“忘却营营”。

  孟芸想到这里微微笑了。

  吴纤尘出神地盯着孟芸放在桌上的右手,随口嘟囔了一句:“阿雅姑娘也是生活不易……”一句话看似无意实则有情。

  孟芸猛然抬头盯着吴纤尘的眼睛看。

  带着年轻女子特有的敏感,孟芸看出来阿雅在吴纤尘心中和他人不一样。每每吴纤尘谈到阿雅,眼中都会泛起涟漪;每每吴纤尘看到阿雅,双手都会微微颤动。这不是意外巧合,这是心绪悸动……

  孟芸眯了眯眼睛,认认真真地问道:“很久以前,你说我长得像你的一个故人——那人是不是阿雅?”

  她这一问猝不及防,吴纤尘没想到孟芸猜的如此之快。他的目光躲闪着,但是却弄巧成拙,暴露自我。感觉到孟芸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犀利目光,吴纤尘自知瞒不过孟芸,便只得微微点头。

  孟芸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问道:“你对那姑娘有好感?”孟芸这一问没有什么做说媒人的心思,毕竟她没有这样的闲心。她只是念在和吴纤尘关系不错,打趣儿而已。

  没想到吴纤尘侧了侧身子,不敢再去看孟芸。灯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喉结微微动,他还用手蹭了蹭鹰钩鼻。这看似无意之举却展示着他内心的慌乱。

  接着,沙哑的声音传来:“没……”

  孟芸步步紧逼:“那阿雅天天在你这弦月楼前跳舞,致使你不能于门口摆茶棚,影响你的生意,你为何不管管呢?”

  吴纤尘这回有话说了:“你有所不知。他们在楼前卖艺,反倒可以招揽客人来我这弦月楼……”

  孟芸见到对方微微愠怒便知趣儿地闭嘴。气氛有些沉闷寂静,静得可以听见吴纤尘粗粗的喘气儿声。

  孟芸自顾自地给自己的手缠着纱巾,吴纤尘的话钻进她耳朵里,让她想发笑:“据说今日和你过招的大汉是叫钟泉,是黄旗军的什么第三员大将。那个大梁王曾还夸下海口说等到他们坐拥江山,就封他为骠骑大将军……”

  钟泉?我看是中拳!就那三脚猫功夫还相当骠骑大将军?孟芸摇了摇头,缠紧了手上的纱布。

  嘶,那手还是有点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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