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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沉淀第二十三(6)同是天涯沦落人 相逢何必曾相识

救赎与反叛 琢灼Y 2959 2024-11-12 18:21

  【行香子】

  子时,凉州通文司。

  雕梁画栋的阁楼湮没在黑暗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户牖上新刷的孔雀绿涂料。但是拜西域大风大沙所赐,门前立柱上若干年前的朱砂红已经剥落了几层。

  透过黄纸糊的窗纸,楼阁内有隐隐约约的橘黄色烛光,勾勒出一个端坐着的颀长人影。

  高长睦已经换上了官服,一席司马青衫。用菘蓝和蓼蓝调和而成的青黑色在暖烛光的下显得深沉,衬得高长睦俨然一副肃然朝臣之态,没有了几个时辰前摇着纸扇一席青衣的倜傥之风情。

  门吱哑一声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阵凉风袭来,烛火轻轻摇晃。高长睦微微一笑,哗地合上了手中的案卷,起身踱步到门口恭迎远道而来之客。

  大门那边轻轻走进来一个紫衣女子,头戴一斗笠,白纱遮住了她的面孔。她娉婷娇小,像影子一样滑进来,赛一缕清风般无声无息无影。

  高长睦笑着问候:“迟婷小姐,你来的好生准时。”

  孟芸摘下斗笠,一张清秀面孔露出来。她答道:“‘三鼓见吾’,这可是高太守说的。”声音清澈干净。

  高长睦侧身,左手一挥,示意孟芸屋内说话。两人进入通文司。

  孟芸跟在高长睦身后打量着这方洞天。楼阁占地不大,但是高度十分之大,屋内两侧摆满了高大书格,满满当当藏书众多,一把木梯靠在其中一个书柜边。

  环顾四周,这屋内似乎除了高、孟二人外没有第三个人。

  孟芸一边走,一边握紧了腰间防身用的佩刀。毕竟是三更半夜、月黑风高、独来独往,任与会者为何人,孟芸都不得不提防。

  此前,在弦月楼,孟芸等到吴纤尘离去后重新琢磨高长睦之言——凉州之大,自己从那里找高长睦呢?难道要去官府公然击鼓升堂么?

  就在踌躇之际,她猛然想起高长睦赠给自己的玉佩。她翻出来那块莹莹的东西,发现玉佩背面刻着“通文司”三个字。通文司是此地官府堆放案卷之重地,孟芸猜测身为太守的高长睦很可能就在那里。于是,她换了一件黑暗中不易引起注意的紫衣便一路摸过来。

  这时,看着孟芸戒备之态,高长睦笑着摇摇头,依次点亮了屋内的高烛,屋内瞬间洞然若白昼。

  两人对坐,高长睦一边为孟芸倒茶,一边说:“迟婷小姐,如此戒备大可不必,我高某人并非阴险歹毒之小人。今日深夜约你见面实在叨扰,但我们要谈的话题确实十分机密。白日难免隔墙有耳。”

  孟芸没有动高长睦递过来的茗茶,她盯着一席青衫的高长睦,示意他直奔主题。能值得他如此藏着掖着的事情,恐怕是自己的身份问题……

  果不其然,高长睦顿了顿,问道:“小姐可是朱炽娣,亦或者是说,‘孟芸’?”

  孟芸歪头打量他,一副不可置否之态。高长睦看了转了转茶杯,沉吟道:“小姐无需担心,我表态在先——我高某人一不会揭发你,二不会逮捕你。”

  孟芸眯了眯眼,她倒想看看这个高长睦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于是乎,她缓缓说道:“你猜对了,高太守。既然太守你如此聪明一眼猜到了我的身份,那可否告诉我,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谁知,那高长睦笑了,笑颜被烛火照亮,显得越发明朗。随后,他竟然漫不经心地说:“没打算做什么,只是好奇罢了。”好奇罢了,理由简单至极。

  真的只是好奇吗?

  孟芸觉得这个答案过于简单,简单到让人不得不心生疑惑。于是,孟芸按刀而跽,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高太守,这可无趣儿。你知道了我的身份,就不怕我此时一刀杀了你好解决后顾之忧吗?”她心里清楚无论发生什么自己都是弱势力一方,不得不增加防备心。

  谁知,高长睦一点也不怕带着杀气的孟芸。他起身,缓缓踱步:“杀我又如何?我高某人只不过是一个贬谪西域之人,本就挨着这仅次于流放的极刑。更何况,我才没有心思插手皇族那边的事儿……”

  “眼下,朝野动荡。刚刚即位的圣上开始还颇为兢兢业业,但是不知怎的忽然不理朝政。且不说批阅奏折,就是每日上朝都做不到!于是宦官掌国家大事,堂堂王朝,大权竟然落在了阉党手里!可悲,可叹!”

  “都说‘表动影随’,眼下君主非表率,何谈臣子为比干、子胥?”

  一阵阵失望至极的大胆怨言从高长睦口中吐露而出。孟芸听了感到一阵惊愕——敢情这朱友悌踩着死人骨头登上皇位后也没有做几件有利江山、有利社稷之事,恐怕朝臣如高长睦者均是人人心如死灰。如此看来,对于高长睦来说,捉拿孟芸这只政治斗争中的落网之鱼也是根本无意义的。

  忽然,高长睦顿住了,他转头看着孟芸问道:“孟芸小姐,你最好注意不要暴露身份,切勿出凉州四处走动。凉州一带危险很小,但若是进了关,那便是步步惊心。锦衣卫的鹰爪遍布关内,尤以京畿京都为甚。当下锦衣卫南北镇抚司合并,比先前机灵了数倍,那指挥使……”

  孟芸就这么听着听着便发现话题不知不觉又绕到那个锦衣卫指挥使——尉迟如琢身上了。她听到这里,禁不住眼光躲闪,方才杀气腾腾之态全无。高长睦见了,缓缓问道:“你是否还记得尉迟大人?你的……夫婿。”

  长叹一声,孟芸沉吟道:“难忘又如何?相忘又如何?到底是不能再相见的。”她说这话时,那种急火攻心之感再一次袭来,惹得孟芸禁不住揉了揉自己炙热的胸口。

  这个话题沉重异常。

  高长睦再次添上茗茶,浅尝一口。接着,他敞开心扉谈自己的往事。

  从他口中,孟芸得知高长睦本是怀宗在位时新中的榜眼,进士及第的他可谓年少有为,励志要成为名垂青史之贤臣。无奈他因为性情耿介而被新皇冷落排挤,甚至被扣上拉帮结派之罪名贬谪至凉州这等偏远之地,离家万里。

  他处江湖之远而忧其君,无奈这“君”自己先旷工,此时的他可谓是烦闷失意。

  孟芸听完苦笑,随即连连感叹“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烦闷失意不得志呢?她平生所愿便是四处行医,贫富贵贱、男女老少,她要一视同仁;豪奢神都、穷乡僻壤,她都要踏足其中。而现在呢?理想终究还是虚幻,她连凉州都不敢踏出。

  面对眼前的司马青衫,孟芸竟然感到一丝惺惺相惜之感。

  顿时,那些儿女之情带着的酸涩、那些生活苟且带来的苦恼,通通在更广阔、更博大的哀思面前全部烟消云散、不值一提!孟芸自知自己一介女子,自然不能似男儿般纵横于朝堂,但是她却仍以天下为己任,渴望造福一方。济世救人,渴望安家定国。

  毕竟,国事未定,何谈家事?

  然而,放眼这动荡山河,孟芸连自保都难,更别说什么家事、国事、天下事了!

  魂飞汤火命如鸡,长叹此身难报国。

  京都烟柳年年绿,朝堂丈夫时时无。

  九重宫阙烟尘轻,肯料紫微荒唐误。

  蓦然回首寻归处,不如归田养鸡乌。

  孟芸乘兴作诗一首,格律不整,率性自然。高长睦拍手称赞。

  于是,深更半夜里,两人忘乎所以,以茶当酒,推杯换盏。像两个同病相怜的政客同僚,孟芸懂高长睦,高长睦懂孟芸。

  此所谓同道中人,更所谓“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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