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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悸动第二十五 心电感应

救赎与反叛 琢灼Y 4051 2024-11-12 18:21

  【愿成双】

  弦月楼,孟芸厢房。

  揉了揉眼,孟芸拽着从承尘上垂下来的帐幔艰难地坐起来。

  “啧……”

  胸口的一阵剧痛又传来,但是没有了昨晚那种燥热感。许是贪凉了,反而浇灭了那火炭吧。孟芸猜测着,她揉了揉胸口,真期盼自己可以尽快好起来,不然若是天天这么揉胸口,倒看上去像活脱脱的东施效颦。

  此时已是次日下半天,苍白的日光隔着窗纸射进来仍然那么强烈。小屋里白烟朦胧,竟然让斜射阳光的丝丝缕缕都可以被肉眼捕捉到。一时间,不知道是阳光暴露了白烟,还是白烟暴露了阳光。

  帘幕半垂的床帐上蜷着一个紫衣女子,只有一半身子被阳光照亮。被照亮的那半张脸白得发亮,眼中的那部分晶体被日光点亮,浅色微棕的眸子像是镶在吴纤尘香囊上的猫眼石。那没有被照亮的半张脸,眼角眉梢带着一丝哀戚。

  一阵冷风吹过,药炉顶上冒出的白烟瞬间偏移,孟芸拉了拉衣服……

  对了,衣服!孟芸一个机灵看向自己的衣物,仍然是昨晚那件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无疑。她便松了口气——还好那厮没有再擅自做出什么非分之事来。

  孟芸整理着自己的思绪,昨晚之事一件件涌上心头:高长睦的一语道破天机、沈最的坦白以及吴纤尘的那个吻,都冲撞着孟芸的心神……

  对了,沈最在那张信笺里写了什么?孟芸赶紧从衣袋里翻出那张皱皱巴巴的纸,上面略不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装哑之事,还请小姐替在下保密;另外,在下不愿看到阿雅因自己的身世而徒增烦恼,故请小姐对阿雅身世之事缄口不言;最后,望小姐善待阿雅如至亲。

  若是某天我沈某人不能相陪于阿雅左右,还请小姐多多照顾阿雅。

  孟芸看完,长叹一口气:为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野丫头,十五年装哑,十五年流离,十五年辗转,若是最后真的像他所说的那样“不能相陪于阿雅左右”,值吗?

  沈最啊沈最,你伴了她十五年,竟无法亲口对她说出那句话……

  蓦然,“咚咚咚”,一阵轻微的叩门声传来。三声一拍,反反复复。

  孟芸不用猜就知道是谁来了。

  联想起昨晚他的冲动之举,孟芸撇嘴,真的不想让吴纤尘进门。

  孟芸没有料到,外面的人见到屋内没有动静,竟然直接推门进来了。孟芸见了赶紧把身子向被衾中缩了缩,她刚想厉声责备,却转念一想:那吴纤尘应该无恶意,他定然是认为孟芸还没有醒来才擅自进入的。毕竟,在自己昏迷期间他不知道已经进来多少次了。可是,每次他都要试探着敲门,这样尊重自己倒是十分难得的。

  孟芸猜对了,吴纤尘没想到孟芸是醒着的。他一进来便看见床榻上的女子缩在被衾中,用警惕的眼睛打量着自己,便顿时吃了一惊。那边孟芸看到进来的那高大的男子怔住了。只见他瞪大了眼,颜色极浅的眸子被斜阳照射得像是大漠里埋藏的宝石。

  吴纤尘放下了手中的瓷碗,自顾自地说:“你终于醒了。昨晚我去寻你,一连走了几里路,才在雪地里找到颤抖地像是只雪兔儿似的你,那时的你浑身滚烫,应该是病了。我派人找了土郎中,郎中很晚才赶来,整个弦月楼的后半夜几乎被折腾得无人安眠。”

  “说吧,你去做什么了?”

  吴纤尘嘴角带笑。借着一块布,他提着小药炉向碗里倾倒。微浅的棕色药液缓缓注入白瓷碗里,颜色暖暖的,一缕白烟冒起,这场景熟悉又温馨。

  “无可奉告。”孟芸一扭头,拒绝了回答问题的同时也拒绝了那碗不知名的汤药。

  “我信不过这里的土郎中。”孟芸撇嘴。这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变得和尉迟一样傲慢。

  吴纤尘笑着摇头,他一语道破:“你呀……还是太心高气傲,不食人间烟火。谁说凉州地僻就没有好郎中?学问之博大在于海纳百川,不在于排除异己。若是你研习透西域医术,说不定医术更上一层楼。”

  孟芸虽说没有回头,但是仍然把这句话听到了心里。

  后来,吴纤尘告诉孟芸,昨日由于她和高太守联手擒贼而在凉州名声大噪,城里家中有病人的百姓都想要寻孟芸诊断。高长睦特意聘任孟芸为凉州之医官,等到她痊愈后即可赴任。

  孟芸听后心情大好,心里庆幸自己也是个有名分的郎中了。

  吴纤尘见到孟芸神情缓和,便也被带动得轻松起来。然而,一阵淡淡哀戚之感蔓延心头——孟芸要离开弦月楼了。然而,尽管如此,孟芸赴任凉州医官,至少可以证明她要长住凉州了。

  笑眯眯的,吴纤尘告辞后转身就要离开。他刚要迈过门槛,却冷不防地被背后孟芸掷过来的一把匕首似的言语击中:

  “昨晚,你是不是偷偷吻我了?”

  吴纤尘听了,先是僵住了,颜色极浅的眸子升起了惭愧、歉意,还有……不解?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差点没让孟芸咬了自己的舌头:

  “哦?你不情愿?那你当时张嘴作甚……”

  弦月楼的空气先是安静了一下,接着,就是一声叮咣的器物粉碎之声、凶器砸中物体之声以及惊醒的小七滋儿哇乱叫之声……

  只见孟芸半个身子从床榻上探出去,还保留着方才投掷枕头的姿势。枕头躺在门口,却没有了受害者的影子。小七被这巨大的动静猛然惊醒,他瞪大眼睛万分惊恐地看着地上粉碎的瓷碗,面色苍白,不知所措。

  筋骨活动开了,准备好大干一场了。

  孟芸下床,猛然推开窗——她看到,一点浩然气融进了天地;她感到,千里快哉风吹进了胸膛。

  她先是被窗外的白花花、亮堂堂的景色刺激了一下,随即便移不开眼睛了。孟芸饱览这凉州卫初雪后的盛景,恨不得把这凉州白雪、西域瀚海之绝景通通收纳进眼睛里。

  若这样,孟芸想以后在某时某地再遇到某某时,也可以让他盯着自己的眼睛,好好问问他有没有在自己眼睛里看到苍苍莽莽的凉州大雪,那个做了多少年也不肯醒的梦啊,在心里绕啊绕……

  只见窗外,新雪反射着苍白的日光,像是为凉州镀了一层银,天与地好似会发光一般。每一栋土墙、每一个瓦片,每一个屋脊,都覆着白得一尘不染、白得不食人间烟火的雪。放眼望去,凉州就是一座仙境似的城,它遥远、神秘,容纳着远方神都里,某人想要“万里一招魂”的那个魂魄。

  一夜大雪涌动、一朝银装素裹,带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更是带来了城池中某个凭窗望远的诗人的心灵悸动。

  一瞬间,孟芸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咯噔了一声,好像一根线牵动了自己,往自己向东方拉……

  冥冥之中,好生奇怪。

  看到孟芸不说话,小七在背后小心翼翼地问道:“干娘,高太守聘你做医官,咱啥时候动身啊?”

  孟芸这时才回过神来。

  她微微一笑,眼神轻松愉悦也带着成竹在胸的自信。

  麻利地披一件素色织花大氅,她大步向外走去,道:“现在就可以。”

  当晚,三声一拍的叩门声送来了吴纤尘的字条:

  “君住长街头,我住长街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一井水。”

  似戏作,又似青鸟传情。

  后来,孟芸真的听从了吴纤尘的建议,放下姿态,专心研习医术。

  她走进凉州街角巷口,走近凉州平民百姓,因地制宜,了解本地百姓常常患的疾病;她甚至拜那个凉州土郎中为师。那老头儿没有名字,由于瘸了条腿,便人称“瘸子”。

  那瘸子难伺候地很,孟芸一连多天在他的破医馆里打下手,那瘸子才肯教授孟芸西域医术。那医馆杂乱无章,蛛网密布。西域医术晦涩难懂,有些文献书籍甚至不是用汉文撰写,更要命的是,瘸子口齿不清,孟芸拜他为师可谓是学得自己掉了一层皮。

  不过,谁谓掉了一层皮不好?这简直让孟芸脱胎换骨。孟芸自己悟性高,人也勤奋,硬生生地把瘸子丢给她的如山的医书攻克下来。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孟芸感觉自己更上了一层楼,不再处于云深不知处的迷惑朦胧的窘境。

  跟着瘸子,孟芸学到的不仅仅是医术,更是锻炼了强大的内心和过硬的生活本领。此时的孟芸,腿脚利落,别说缝衣烧菜,就是劈柴砍柴都不在话下。

  对于孟芸胸口炙热之感,瘸子叹口气,说此乃意难平,人难见,志未遂。胸中怨气郁结而成,无药可救。

  孟芸愕然。她没想到自己这么多年来的苦闷会对自己身体产生反噬影响。

  后来,孟芸忽然悟到自己先前在京都所开的回春居不景气的原因。

  一来是由于自己未因地制宜考察民情。

  例如,京都人多纸迷金醉,哪位花花公子由于纵欲过多来找你,人家萎靡不振又不好意思告诉你隐情。可你看他气色不佳,竟放着大补不开,偏偏给他开安神补脑药的方子,岂不谬哉?

  同样的,在凉州,那些西域人多有地方性病症,而这病症所需的药材极其难获得。若是孟芸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到时候把病人招揽过来却发现自己无药材可供应该如何是好?

  二来是由于孟芸自己腿脚不够麻利。先前她为了证明自己,只有宛桃一个帮手。这样诊断开方抓药煎药一条龙下来,耗时过长,那病人哪里等得起?

  意识到自己先前犯下的愚蠢错误,孟芸决心改正。她研习西域医术,深入调查西域民风民情及其起居饮食习惯,遂逐渐对日常遇到的一些常见病例处理得得心应手。在帮手方面,她也是招揽到了八方援助。

  随着孟芸的医馆站住了脚,她还招揽了多个帮工,小七当然是最先加入的一个。

  令她欣喜的是,阿雅也在她的医馆里落了脚。阿雅的小心思逃不过孟芸的慧眼。毕竟孟芸这个医官每月入官府给诸位官员把脉,孟芸知道她想要借着这个机会去有借口多看一眼高长睦。

  阿雅活泼灵动,恍然间让孟芸想起了离去多年的宛桃。

  可怜的宛桃啊……

  孟芸怜她,念她,但从来没有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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