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柳叶】
孟芸终于等到了圣上。
由于身体每况愈下,圣上只得由人搀扶着回到流岚轩与孟芸见面。圣上不断咳嗦,那个昔日野心勃勃的统治者,此刻已经垂垂老矣,成了榻上一个病恹恹的老人。
孟芸看着他,心中升起一丝怜悯,尽管他从来没有对自己做过什么顺遂的事儿。圣上咳嗦地越来越厉害,孟芸忽然想到尉迟曾经给了自己一包茶叶并叮嘱她交给圣上,据说可以清肺止咳。
于是,她拿出那包茶叶,吩咐宛桃沏一壶茶。
须臾,两杯香茗就分别摆在孟芸与圣上面前。孟芸没有心思喝一口,怀宗却慢慢品了一口。
圣上的身体被病魔紧紧攥住,他没有心思再和孟芸说话,索性闭目养神。
孟芸顿了顿,紧张地组织自己的语言。终于,她开口了:“……父皇,你可知丽嫔娘娘为何忽然落水。”
圣上没有睁眼,摆摆手,示意孟芸说下去。
孟芸接着说:“有人嫉恨丽嫔娘娘怀有身孕,设计陷害,使她流产并害她落水。”她害怕圣上一时难以接受这一切,便没有一股脑儿地说出事情的全部来龙去脉,只是先出示了冰山一角。感受到了孟芸的灼灼目光,圣上忽然睁开了眼。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随手拿起棋盘边的一枚棋子,轻轻地敲着茶桌,桌子微微震动着,一滴滴烛泪流下来。
烛影摇晃,烛火映着圣上的脸阴晴不定,半晌,圣上沉吟到:“是皇后吧?”
孟芸被震惊到了。她万万没想到圣上早就猜透了皇后等人的心思。她微微点头,试探着问到:“父皇都知道了?”
圣上听了,猛地喝了一大口茶水然后站了起来。他来回踱步,语重心长地说:“朕还没有老糊涂呢。皇后做的事儿,朕都知道。但是朕还没有想好如何处理。朕还知道,内阁和东厂那些人整天勾心斗角,没有一个让朕放心的角色;朕也知道,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英王是什么样的人。太子的心狠,戏演得也好,把江山交给他…虽然可以暂且杀杀内阁和东厂的威风,但是却不见得可以治理好这个天下。英王倒是有治理朝政之能,而且不甚软弱….”
孟芸睁着惊奇的眼睛看着圣上。圣上的心明显动摇了,他继续喃喃到:“立储之事,朕想重新考虑考虑。”
孟芸也陷入沉思,她原本以为圣上一直被蒙在鼓里,没想到他对目前的形势心知肚明。然而,他即使是看清楚了一切,也难以改变,还不如蒙在鼓里好。她看圣上的意思,应该是立储之事倾向于朱瞻悌,孟芸认为这比立太子为储君的决定要更英明。
孟芸刚想说什么,忽然,在面前踱步的圣上毫无征兆地倒下了!
孟芸赶快扶住他,却发现圣上双唇发紫,明显是中毒的症状。孟芸的心“咯噔”一声瞬间悬起来,她赶紧喊来侍立在外的宫人,火速将圣上送到养心殿并召来御医。
仇公公闻讯赶来,也看出怀宗中毒的他像猎犬一样在流岚轩嗅来嗅去,终于停在了那两杯香茗跟前。他拿出银针一验,银针赫然发黑——茶里有毒!
仇公公赶忙跳起来,阴阳怪气地大喊:“公主这是安的什么心?竟然用这种阴险的手段谋害圣上!”怎么回事?为何茶里有毒?孟芸站起来刚想辩解,仇鹰却退出去,砰地关上宫门,然后派侍卫把守。
“软禁谋害之人,择日处理!”仇鹰地声音在宫门外响起,随后是离开的脚步声。
孟芸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软禁在流岚轩中了。她本想信心满满地向圣上揭发恶人之恶行,却最终被软禁;孟芸暗暗自责自己还是过于理想主义,她贸然行事之行为确实是莽莽撞撞,有待商榷。她惊讶于一个太监竟然有权利去囚禁皇室成员,这样称得上是以下犯上了。
流岚轩的宫人乱作一团,宛桃吓得小脸煞白,她抱着孟芸抽抽噎噎地哭起来。孟芸此时却在紧张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她痛苦地想起,茶叶是尉迟如琢所赠,他甚至叮嘱自己去让圣上品尝。可是那茶叶有毒,难道尉迟如琢是想害死自己和圣上?他安的什么心?孟芸试图欺骗自己不要怀疑尉迟如琢有不臣之心,然而事实赤裸裸地摆在眼前,孟芸心如刀绞,思绪像一团乱麻。
这是她第一次对尉迟如琢产生怀疑,尽管这不是她情愿的。
在软禁期间,出乎孟芸的意料,朱瞻悌来探望过她一次。
朱瞻悌在门外,轻轻扣着门来示意孟芸前来。孟芸轻轻在门扉所糊的纸上戳了一个洞,这样,她可以看到朱瞻悌的脸了。
对于这个英王,孟芸是有好感的。尽管孟芸知道朱瞻悌与丽嫔私通的丑事,尽管孟芸了解到朱瞻悌有自恃清高的缺点,但是这都不妨碍孟芸真心地把他当成自己的兄长来看待。就人际关系而言,朱瞻悌就像一阵和煦的春风,温暖了孟芸在深宫中感到的彻骨寒冷。其实,孟芸本不会为朱瞻悌带来什么好处的,他本可以对孟芸避而远之的,但是他却用人性的温暖融化利益的坚冰,不计回报地对她提供道义上的支撑,就像当年的张子清兄长一样,这一点是难能可贵的。
通过小孔,朱瞻悌看到了屋内孟芸欲言又止的脸,他轻轻地说:“炽娣妹妹,我熟知你是光明磊落之人,我相信你是被冤枉的。等父皇身体恢复过来,我一定想办法让你恢复自由。”孟芸惊讶于朱瞻悌如此相信自己。接着,朱瞻悌叮嘱道:“眼下时局混乱,你要好好保重——我真心把你当做亲妹妹来看待!”
孟芸看着门外朱瞻悌的脸,那张脸温柔又诚挚,让孟芸恍恍惚惚像是看到了张子清兄长。是的,无论这个世上有多少漫漫长夜,至少头顶上还是闪烁着点点星光的。熟悉的温存忽然涌上心头,孟芸感觉鼻子一酸,便转过身去不忍再看他担忧的面庞,缓缓靠着门蹲下,无声地哭泣着。
然而,圣上不会像朱瞻悌所说的那样“身体恢复过来”了,积年的顽疾本就让他体力不支,毒药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冥冥之中,圣上感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这个野心勃勃的帝王,真正的孤家寡人,此刻在龙床上奄奄一息却无人探望,他的子嗣们都在为自己坐腻了的皇位而蠢蠢欲动,悲哉!身为枭雄的他,实在是不想让有同样性格的朱友悌成为下一个自己。皇位传给谁,想必他心中已有答案。弥留之际,他挥动御笔,写下了最后一个圣旨。
东宫。
天气闷热异常,蝉声聒噪不安。太子朱友悌在和尉迟如琢下棋。
忽然,李师道李公公慌慌张张地跑来。太子见了,露出了不易被察觉的笑容——毒药之事是他捣的鬼,他知道自己得逞了。朱友悌已经敏感地察觉到父皇传位给他的决心在动摇,为了防止夜长梦多,他便做先发制人,设计陷害圣上然后铲除自己的那些竞争者们,而他铲除异己所用的屠刀,就是此刻他眼前的尉迟如琢,那条他以为最听话的狗。
李公公诉说到:“太子殿下,大事不好啊!圣上龙体抱恙。公主在茶中下毒,企图谋害圣上,现在被软禁在流岚轩听候发落。”听了他的话,太子装成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接着落下了几滴眼泪,说道:“公主真是好大的胆子……但愿父皇龙体可以赶快恢复——李公公,父皇可否有写下圣旨?”
他支吾到:“奴才不知……”
他当然知道。李公公是在圣上跟前儿最得亲近的太监,圣上有什么动作,他自然是再清楚不过了。他不仅知道圣上已经写下了圣旨,还知道圣旨上写了什么,“传位给二子”的字迹还在他的脑海盘旋!
李师道知道圣上想让英王朱瞻悌接替帝位,等到圣上一蹬腿咽气,圣旨一宣,便尘埃落定,而现在确实局势十分不稳定。在圣上驾崩前,若是这件事让太子知道了,便免不了引发一场血战。到时候,李师道不确定自己是否能保住性命。更要紧的是,李师道自知太子与东厂素来不合,而自己又攀附于东厂公公仇鹰,太子登基后断不会给自己好果子吃。多方面权衡下,李师道决定暂且不站在太子这一方,他便以谎称圣上并未下旨来拖住太子,甚至决定有机会便阻止太子称帝。
谁知,多疑的朱友悌怀疑李师道所言。茶里的毒是他派人下的,他自然知道那毒药的威力足以使圣上病笃,自己的父皇怎么会濒临死亡也不下传位圣旨?就算他病糊涂了导致忘记下圣旨,那此时此刻才更是下手的好时候。
朱友悌坐不住了,他下意识看向尉迟如琢。此时此刻,尉迟如琢也以一种复杂的表情看着太子——那神情充满担忧与怀疑,这是朱友悌从来没有见过的,让朱友悌感到浑身发毛。
随后,朱友悌装作沉稳地问道:“如琢,你知道你接下来要做什么了吗?解决他们。”
尉迟如琢却反问:“怎么回事?她断不会给圣上下毒的。”尉迟如琢对太子的动机一清二楚,可是眼下他最关心的是自己的孟芸。他相信她被冤枉了。可是万一内讧发生,孟芸的安全就难以保证,这是他眼下最最重视的问题。太子的“解决他们”,尉迟怀疑着这是否也包括公主。总之,他无论如何也必须要让她躲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太子对尉迟如琢的反应感到意外。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稍微发颤:“如琢……我原本以为你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原来你也是个凡夫俗子……那个妇人是生是死对我们前进的步伐没有丝毫影响。”
尉迟不语。
两人走到了岔路口。
半晌,尉迟如琢掸了掸灰,起身。
他恭恭敬敬地行礼,说道:“太子殿下确实高看卑职了。我尉迟某人只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不是殿下杀人的工具。”太子听了这话,不禁颤抖了一下。接着,尉迟如琢盯着朱友悌的眼睛,漆黑的眸子让人不可捉摸,他一字一顿地说:“殿下有所不知,卑职举目无亲多年,幸得此妇,她便是卑职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卑职爱她甚过爱己身……殿下若不能发誓不伤她,那恕难从命。”
主仆的一番对话,李师道都在一边听到了,他素来听闻尉迟大人和公主感情深厚,今日果然得到了验证。英雄难过美人关,李师道已经想好了拖住太子的计策。
朱友悌做梦都没有想过,以冷酷无情著称的尉迟如琢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竟然对他们的一枚棋子产生如此难分难舍的情愫,他想破脑袋都不理解这种感情,因为他已经被日益膨胀的权势欲望吞没。
忽然的,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朱友悌流下了眼泪,抽抽噎噎,泪眼婆娑。他拉着尉迟如琢说道:“好吧,我在此发誓不伤公主一根头发……如琢,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呀。你想想,如果我们失败了,那公主的下场也好不到那里去啊……若是我们一举成功,我一定会洗刷公主的罪名,到时候岂不是皆大欢喜?”
一句话,不跟着我干便是死路一条,跟着我干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朱友悌这一招破釜沉舟,把尉迟如琢逼到了绝路。
失望地看着这个渐渐陌生的发小,尉迟如琢别无选择,只得决定相信他最后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