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香子】
南宫。
“事死者,如事生。兄道友,弟道恭。兄弟睦,孝在中……”
一个尖锐的带点儿诡异的声音从紫禁城的这座高阁传来,那声音饶有兴趣地背着《弟子规》。余音绕梁,不绝如缕。
朱震悌歪着脑袋,翘着二郎腿坐在游廊里。他微微托腮,正望着金丝笼里的一只翡翠冠红斑虎皮鹦鹉出神。那吟诵之声……就是那学舌的鹦鹉发出来的。
“唔……”朱震悌呻吟了一声,那晚身上挂的彩又开始作痛。他换了个姿势靠在朱红的柱子上。
四周寂寥无人,凄神寒骨,容许朱震悌静静思考起来:“兄道友,弟道恭……”,这是一幅和和美美的兄弟和睦图景。这个少年一边联想一边打起响指来,他的手指白皙修长,指骨分明。
巧了,这“友”……是兄长兼天启皇帝朱友悌的“友”。至于这“恭”……
忽然,朱震悌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重击了一样。他猛然起身:不好不好!自己不就是“恭”王吗!
为之奈何,为之奈何……
好巧不巧,这本来无罪的语句竟然让这个畜生在不合适的时间不合适的地点不合适的人面前反反复复地说出来了。兄弟和睦本无罪,可是他朱震悌是一个被兄长软禁的皇子,他的宫中有声音天天嘟囔这个便是罪大恶极!
哼,兄弟和睦?讽刺谁呢!
当下,不是朱震悌不懂兄弟和睦之理,而是他那和蔼可亲体贴周到的兄长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呀!那晚政变,朱友悌称王则朱震悌为寇。后来,“和蔼可亲”的朱友悌刀下留情不杀寇,没有诛杀那可怜的四弟;再后来,“体贴周到”的朱友悌又给朱震悌安排了一个住处——南宫。那个本来是个戏楼的老旧阁楼,就坐落在紫禁城的角落,蛛网密布,少有人烟,冷冷清清。
现在,它成了这个废柴皇子的小狗窝。唯一比狗窝高级一点的就是,宫门外长期有重重侍卫把守,不准宫中人迈出半步。那些负责看守的老古板们成天板着张脸,连和和气气地朱震悌都和他们聊不起来。
朱震悌心如明镜,他知道朱友悌把他安置在这里,名为“安置”,实际上为“软禁”。少年不屑地啧了一声,扒着栏杆翻身就跳到游廊外侧。谁知,地下青石板路长满青苔,湿滑异常,朱震悌“哎呦”一声便失去了平衡。他左手撑地,单膝跪下才总算没有滑倒。头却磕到了游廊的石头基座,有点疼。
朱震悌一点也没有皇子的样儿,他摔下来索性便不站起来了,而是猫着腰蹲在地上揉脑袋,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
摔下来就不站起来了?
朱震悌长叹一声,心想:那又有什么法子呢?二哥和三哥都被害死了,就连公主都被连累,自己侥幸捡回来一条命就已经要念几百遍“阿弥陀佛”了,还痴心妄想什么活得风生水起呢?那朱友悌兄长一时半会儿找不出理由解决自己,便先按兵不动,打算给自己安排个安乐窝来颐养天年,一来可以成全兄长的友爱兄弟的美名,二来可以按兵不动,不误大事。
这些日子,天启皇帝疑神疑鬼,锦衣卫那些鹰爪们无孔不入,搞得朝廷上下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登基那天,礼部尚书海波由于哼哼了几声便被革职,现在是生是死不明了;前几日,陆陆续续有几个官员由于几篇随意雅作中只言片语“讽刺朝政”,通通被革职查办……
三省六部,宫内宫外都被朱友悌翻过来调过去地整治了一遍,现在是人心惶惶。朱震悌打心底害怕哪一天朱友悌会找个理由捎带着解决自己,首先……这学舌的鹦鹉就是个祸害。若是这鹦鹉之言让别人听了去,恐怕就会被误认为它是自己教的,到时候被罗织罪名,恐怕自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于是,朱震悌想起身去整整这只鹦鹉。猝不及防地,宫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朱震悌一下子冷汗直流。
真是没看黄历,流年不利,怕啥来啥!
于是,他没有立即起身,而是蹲在那里听着风声。
“恭王殿下——”来者是李师道,他的趾高气扬的声音从阁楼另一侧传来:“咱家给您送好东西来了!”
好东西才怪!朱震悌撇了撇嘴,继续猫着腰。可谁知,李师道这一吆喝不要紧,那虎皮鹦鹉听了这声音,又开始卖力地吟诵开了:
“兄道友,弟道恭。兄弟睦,孝在中……”
朱震悌听了心肝都发颤,恨不得一跃而起掐死这坏事的鹦鹉。尖尖细细的声音曲曲折折,马上跌跌撞撞地撞进了李师道的耳朵里。
一瞬间,李师道那里没了声音。朱震悌屏住呼吸听着动静,心想这李公公为何不做声了。下一刻,李师道的声音忽然再一次传来,这一次比近了许多,而且在逐渐靠近。
“殿下,背书呢?”
朱震悌自知瞒不下去了,他倏然站起来,老老实实地指着鹦鹉回答:“不是我,是它。”
在游廊尽头,朱震悌看到了春风满面的李公公,他身着金色云肩通袖襕大红飞鱼袍,雄赳赳气昂昂,神气十足。他意识到,此时的李公公已经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一把手,他已然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当然他平步青云之路不是那么光彩。李师道也看见了那一边背着手站着的,一脸稚气的少年。那少年眯起眼睛笑了,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十分耀眼,可是接下来的一个尖细声音却让他浑身僵硬。
“不是我,是它。”
虎皮鹦鹉又开始学舌了。
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朱震悌劈手拿下那笼子,恨不得和那鹦鹉拼命。李师道看着抓耳挠腮的恭王殿下,和蔼慈祥地笑了。他走到游廊的那一侧,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地上的恭王,那少年的额头不知为何又青了一块。李师道却没有觉得自己的猖狂哪里不妥,他只是自顾自地嗔怪到:“殿下,这翡翠冠红斑虎皮鹦鹉可是龟兹进贡的宝贝,圣上特意赠予殿下,怎么可以如此粗暴对待?”
朱震悌听了在心里啐了一下,心说龟兹贡品里的好东西全都被赏给他人了,只有这个傻鸟没人要便丢给自己来意思一下。至于圣上特赠,可能是因为朱友悌兄长想暗讽朱震悌这个不学无术、整天遛鸟的废柴皇子。许是那龟兹国恭维天启王朝,竟然派人教鹦鹉说中原古籍精华,后来便有了这天天背《弟子规》的鹦鹉让朱震悌头痛不已的一出。
事已至此,朱震悌只得赔笑着。
见到对面堂堂恭王殿下甚至有些许点头哈腰、提鞋牵马的恭维之态,李师道自是大喜过望、得意忘形,得意到狗鼻子都不灵了,以至于没有嗅到着吟诵内容有何不妥之处。他挥了挥手,一个端着玉杯玉盏的小太监走近。接着,李师道又对朱震悌挥挥手……
是何意思?
朱震悌马上意识到对方是想唤自己过去,但是这方式未免有些许……随意。
朱震悌回忆着,就算是当初父皇唤自己时也不会如此草率!而如今这个家奴,这个老太监,这个臭名昭著的鹰犬却公然做出这种事儿来,真的是岂有此理、胆大包天!
朱震悌愣住了,不过随即他转念一想,当今他被软禁在宫中,皇子之名已然是名存实亡,其实他只不过是一个囚徒罢了。而此时李师道可是堂堂东厂掌印公公,手眼通天,朝野上下无人敢惹。早就听说他自从得势之后便气焰嚣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想到这里,朱震悌咽了咽口水,也咽下了这口恶气。
深呼吸,平心静气,朱震悌气沉丹田,一只手臂撑着游廊木板,轻轻一跃便跳上了游廊,灵活矫健——听李师道的话,他真过去了。
这下,他和李师道面对面站着了。由于朱震悌身形高挑,现在轮到李师道仰望他了。李师道看着自顾自拍着手里的灰的恭王,哑然失笑,总觉得对方还是当年那个扶不起的孩子。
“殿下,说到进贡的宝贝,咱家正带着一个呢。”李师道一边微笑,一边指着那小太监端着的玉杯玉盏说:“这是若羌国进贡的葡萄佳酿,陛下特意嘱咐只给您一人,咱家马上用玉杯给您盛过来了。葡萄美酒夜光杯……还请殿下不要辜负陛下的好意呀……”
葡萄佳酿!只给朱震悌一人?
朱震悌刚刚因为李师道没有察觉到鹦鹉之语而暂且放松的心弦又被扯紧了!
朱震悌虽顽劣,但是他不痴。他盘算着:这么好的事儿,怎么就轮到我了呢?玉杯盛酒送废王,这怎么想也是有诈。
朱震悌打了个寒战,心说这酒莫不有毒吧?兄长不会想借机害死我吧?想起前有兰陵王高长恭、南唐后主李煜的前车之鉴,朱震悌认为这种情况也不是不可能。想着想着,朱震悌的腿开始打颤。
李师道看着小脸煞白的恭王,奸笑着斟酒一杯送到朱震悌面前,说道:“请恭王殿下不要辜负了圣上的好意,当即品尝美酒。”
要求当面喝下,这这这就更可疑了!
朱震悌极力装作镇定之态,但禁不住后退缩头,那举着酒杯的李公公却步步紧逼。那少年支吾着嘴说道:“李李……李公公,你先退下,本王暂时不想饮酒!”他之所以不敢张大嘴而是支吾着,很少一部分原因是被吓得,更大一部分原因是他怕自己张大嘴后被强行一口闷了那“美酒”。可是,那李师道不依不饶,全然不把他这个恭王放在眼里。
李师道欺人太甚,嚣张至极!
朱震悌真是落魄的凤凰不如鸡。
朱震悌一步步后退,此时他就算喊破喉咙也没人管,更何况他不能喊!屋漏偏逢连阴雨,在后退中,李师道的大脚“不小心”狠狠地踩中了朱震悌的脚!朱震悌本能地“啊”了一声,那小太监见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拿酒灌到了那可怜的少年嘴里。
“啊啊啊——”美酒划过喉咙,朱震悌立马蹲下来叫起来,心想自己的死期就要到了。那李师道见状,哈哈大笑,随即扬长而去,留下独自催吐的朱震悌。
此时此刻,懊恼、恐惧和悔恨充斥着朱震悌的胸膛。既然咽都已经咽下去了,那便无力回天,只能等死了,朱震悌静静地靠在栏杆上等待死亡降临。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转眼日薄西山,朱震悌发现自己仍然没有感到身体不适……
原来,是一场乌龙。
他缓缓站起来,随即猛地捶了一下庭院的一棵老梧桐树,据说那老树的年龄和这个王朝一样大。一瞬间,落叶纷纷。
朱震悌感叹方才自己也太疑神疑鬼了!真是闹了出笑话。
其实,那酒本身就没有问题,李师道只是心血来潮想吓唬一下那个少年而已。毕竟一来他闲来无事想耍耍威风,二来他想镇住朱震悌,好让他乖乖听自己的话。但是,通过这场乌龙,朱震悌也确确实实看清楚了那群阳奉阴违的鹰犬们的嘴脸。
起风了,怪凉的。朱震悌扶着头,摇摇晃晃地向屋内走去,一阵尖尖细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哈,哈,哈……”
朱震悌一个激灵回头,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发出的声音。只见那只虎皮鹦鹉在摔在地上的金丝笼里跳来跳去,像一只花孔雀,它一边跳一边模仿着李师道离去时的笑声。
朱震悌仰天长啸。
随后,他叉着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虎皮鹦鹉……
凉州卫,土街。
“哈,哈,哈……”
一只翡翠冠红斑虎皮鹦鹉在金丝笼子里一边跳来跳去,像只花孔雀似的,一边模仿着人的笑声。听说有一种西域鹦鹉能叹气儿,今个儿这只居然会发出断断续续笑声——奇了!
孟芸叉着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虎皮鹦鹉。
小七向孟芸认错后,两人重修旧好。是日,他非得拉着孟芸上街。于是在那个傍晚,两人七拐八拐,逛到了凉州卫一个人群熙熙攘攘的土道。小七对凉州颇为熟悉,因为他爹曾经来这里接手过“腥货”,这是江湖暗语,意思就是黑市交易的非法货物。
小七告诉孟芸,这条街鱼龙混杂,聚集着做各种各样买卖的商人,从这里,可以买到西域正常货物,如柴米油盐酱醋茶,绫罗绸缎枸杞花……当然,道上的人可以淘到官府禁止交易的货物,什么火器,私盐甚至打劫来的皇纲贡品。长期以来,这些小贩子滑的很,官府很难将他们铲除尽,于是这种地下买卖长盛不衰。
这回,孟芸被这只据说是产自龟兹的虎皮鹦鹉吸引住了。
一个手指又短又粗又胖的像蚕茧的小贩走进,他笑着对孟芸说:“姑娘好眼力!买下这只鹦鹉如何?”他见到孟芸目不转睛地盯着新劫来的贡品——虎皮鹦鹉,不禁起来怀疑孟芸是否是同道中人。
他眯着眼睛试探道:“姑娘……是吃生米的?”
最后一句是江湖暗语,其实是试探孟芸是否是黑道儿上的人。
孟芸转头就走,心想那小贩好生奇怪,生米多硌牙呀。再说了,那会笑的鹦鹉着实瘆人,那笑声似乎有点熟悉。
嘶……..像谁呢……
孟芸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也终究没想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