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明择陪着希音批阅了一天的奏章，有一些牵扯到各地的事情的时候，希音还会抬头问问他。
明择第一次被问时，呆愣了片刻才敢回。
至晚，至简殿里灯火又起，看着好不容易批阅完了奏章的希音，明择刚要说什么，就见风儿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摄政王，各阁的奏章到了，明阁主已经分了一些可以批阅的去了，剩下的还是需要摄政王亲自裁决。”
“知道了，”希音看了看明择，示意他躲在殿后，“送进来吧。”
八阁的送章吏鱼贯而入，将奏章又再一次摆满了希音的案桌，风儿又将另一旁架上已经批阅的奏章分发给各吏。
“正好，也懒得着人去宣旨，你们八个人代传一句话给各阁，明镜司的选拔在年底，会在各阁中进行，参考这一年的人品、功绩、和在百姓中的威望名声。进明镜司的人，擢升为各阁的副阁主。”
“是，摄政王！”各阁送章吏端了奏章，再次鱼贯而出。
希音便又埋头批阅起奏章，明择走出殿后，默默地陪伴着她，直到深夜，桌上的奏章还有一一半，希音伸了个懒腰，明择抬头看去，心里也不知再想什么，默默地看着她放下朱笔，审视着刚刚批阅完的奏章。
“有个叫方雨的人，解了中原大旱，引淄河入原，如今颇有成效，蔺东的一军士被调去了，还不够，还要从梅湾增派一万军士过去。”希音松了一口气，“治国安邦，没有人才不行啊。”
“嗯，”明择已经能自如回复，起身走过去，在她座椅旁屈身，握住她的手，将灵力注入到她的身体里。
希音并没有抗拒，随着灵力的输入，自己能感觉到疲惫的消失，希音看着他，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你想好了给我的答案吗？”
明择看向她，“想好了。”明择的一身戾气全收，眸里一片清寂，“你既然如此待我，自然也知道，我有条件。”
“在你提条件之前，有些事你也该知道，”希音叹了一口气，“黎德自杀在军帅面前，黎维自杀在牢里，凌岭在见到李戈的那一瞬间，就拔了他的剑，只求一死，换家族无恙，还好被救下，还有明挽······明择，我至今不敢跟他言明，你可知道，他虽然怨你，但是却也护你，若知道实情，在你我之间煎熬，他必然离我而去。”
“对不起，”明择这声，是说给那些人的，“凌家被烟雨既灭了全族，我的命，是明挽的父亲救的，当时祖父不在，用的是明挽的灵力，可是我无根基，到我身上时，只剩半灵。我被伯父收为养子，对外只说是老年得了双子，他知道我们是远亲，当时也是自身难保，主动辞官才保了一命，明挽元气大伤，忘了这一切，我们也都不想他如我一样，什么都记得，忘了也好。”
“我已查清，你家是疯王在宫外的遗孤的后代，当时确实有集结兵马，有意造反，更何况明决掌门当时历两朝，官至臣相手握兵权，你们要反，也不是不可能。烟雨既对明决掌门早有压制之意，查得你家之事，不过一石二鸟。”希音将所查到之事，一一告诉他，“据明决掌门说，他待你很好。”
明择低下了头，手上的灵力中断，欲离开，希音握住他的手，明择诧异地看着希音，“为什么？你既然连凌霄峰都已掌控，自然不必如此，我手中不过一个他。”
“可是那个他，却是希音的全部。”
希音想起无言，心里痛楚万分，只是面上不敢流露。
“我告诉过你，当事情还有另外一种解法，我就不想走进你死我活的境地，看来你还没准备好。”希音有些失望地看着他，“也不怪你，毕竟灭族之仇，可是，明择，凌霄派待你不薄，你还看不开放不下吗？我绝不会容忍你祸乱朝纲的，这天下的民，已经容不下战争，我也容不下，这是我的底线。”
明择自嘲地笑了笑，“我此时，所求并不是天下，有你在，这天下我争不了，也不想争。”
“那你要什么？”希音依旧握住他的手，不曾放开，“你想要的是什么？”
明择想起因自己而死的人，自责更深，他或许从来没想过争这天下，若是要乱这天下，不会苦苦在凌霄峰修炼，烟雨既是他和希音一起去杀的，大仇也算得报。后来联系到这些旧臣，不过是为了希音，不过是不甘。
可是到头来，他还是全盘皆输。
幻境里输给了婆娑。
现实里输给了希音。
是啊，可真不值。
这一生，都不值。
“希音，你说的对，”明择抽开自己的手，“可真不值。”说完起身，要往侧殿走去，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希音的手握成拳，明择，或许，是我太过天真了。
明挽，你，我，终究回不去了。
我只求你，不要伤害无言，不然，没有余地了。
你没余地了。
明挽没余地了。
我也没有余地了。
“明择，他还好吗？”希音终究问了出来。
那已经到了殿门的身影停顿了一下，终究没回答，出了殿去。
希音痛苦闭目隐忍，一滴泪滑落眼角。
那就好，那就好，活着就好。
“王，我们杀不了他是吗？“风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后。
希音擦掉泪痕，重回镇定，“嗯，代价会太过沉重。”
“那如何是好？“风儿有些着急。
希音陷入了沉默……
她能杀他，可是无言在他手上……
还有明挽……
明择回到侧殿，一夜未睡，晨光起的时候，看着那透过窗户的光亮，明择有些恍惚，想到这两日与希音的相处，想到明挽，他好像，也想让那些光进心里。
手中幻化，虚空中出现了一处山水清明之处，几处木屋，一白衣之人正躺在那里，依稀只是熟睡而已。
“无言，你好好在里面修炼吧，你本来就是要昏睡数年，所以我这点岁月，想在希音身边待着，你也没有意见吧，放心，我就陪在她身边，不再让她受委屈，不再让明挽受委屈，等我走了，罪孽我也都带走，就换你来照顾她。”
几天之后，明择随着老祖回到了圣都，明挽知道祖父仙去，伤心了好一段时间，知道无言重伤，去了别处修炼，所以也时时来宽慰宽慰摄政王。让明挽最高兴的就是兄长决定留在摄政王身边，做了贴身侍卫。
天牢里的那些玄国余孽都被流放，明择命凌霄派好好照顾其家人，除此之外，明择只守护在希音身边。
九月，西境圣长公主驾崩的时候，明择终于随着摄政王去了西境，在黎德和黎维的墓前长跪不起，更是自断了一臂。
被贬为布衣的凌岭在一旁看着，终究转身而去，从此与明择再无相见。
回圣都时，明挽诧异，明择只说是遇刺重伤。从那以后，摄政王每次出行前，明挽都会亲自多安排一些护卫。
秋季恩科，文渊阁办得很好，文武兼求，得了不少志在报国志在为民的贤士。又有许多在烟雨既朝归隐的大德来归，把明挽高兴的，那段时间，走路如风，满脸带笑。
“明阁主这一天天笑成这样，也不知道累不累，”风儿实在看不惯明挽一天天笑成一个傻子一样。
正难得在深秋里喝着暖茶的希音愣了一下，与一旁护卫的明择对视，相视而笑，“我们守护的，不就是他这份赤子之心吗？”
“礼老将军已经几次三番地来催了，倒是他俩忙得都不见人，”风儿抱怨道：“听说礼老将军还要亲自过来了，礼如善将军昨日来求我的意思。”
希音笑了笑，“那他只会笑得更让你烦。”
风儿也笑了，“烦就烦吧，礼乐姐姐会很开心的。”
“好，等年底，把这一年的事情都好好理一理，将他们的婚事办了吧，”希音看向明择，“婚礼的事情，你和明决掌门来办？”
明择点了点头，“好，我与父亲商议，定不委屈了礼乐小姐。”
希音闻言放心，转向风儿，“让礼如善也准备着吧，选个良辰吉日，把礼老将军也接过来吧。”
“那小世子是不是也要上来了？”风儿和礼乐相处甚欢，两人都很喜欢小世子，“他都快四岁了。”
一句话说得希音也瞬间生出了恍如隔世的感慨，“小枕头都四岁了······”
风儿试探地问：“王，还不见他吗？”
希音看向这繁华庄严的圣宫，“将他留在临海吧，以后做一个星城的城主就好了，安然一生，不必卷入圣都这些是非里，你看，不过半年，本王的手上，又多了无数的血腥。”
风儿看了一眼明择，明择摇了摇头，风儿便不再说什么。
年底，明镜司选拔完毕，监制阁和财资阁都已组阁，五士归圣都，天下皆在圣都的掌控之中，摄政王大宴群臣，论功行赏，一时政吏清明，天下归心。
天下渐安，明阁主终于闲下来，在摄政王的主婚下，迎娶了临海礼氏大小姐内官总领礼乐。
这场婚礼，是圣都烟雨之乱以后的第一件喜事，又是摄政王赐婚，不可谓不热闹。
十里红妆，一生一世一双人。
希音站在高楼上，看着这人间欢乐，嘴角一丝暖暖的笑意，转头问一旁的明择，“这一切，值得吗？”
明择亦看着这人间繁华，看进她明媚的双眼，“值得。”
希音低头看着他空荡荡的袖子，“一直没问你，疼吗？”
明择温柔一笑，摇了摇头，“还不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