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里。
至简殿内,灯火通明。
灯火里,只有摄政王批阅奏章的声音,风儿会偶尔端来清茶,然后在一旁守护。
不知何时,至简殿里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玄衣,修长的身躯在暗夜里犹如夜灵,剑眉冷目,容颜冷峻,风儿就算早已认识他,此时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希音看过去,又看了看风儿,“你修为虽高,胆却小。”
风儿早已跪下,“摄政王恕罪!”
希音放下奏章和朱笔,将疲惫的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缓缓地吩咐,“风儿,下去吧,无事。”
“摄政王······”风儿有些犹豫。
“连本王的话也不听了吗?”希音的声音里还是无限的疲惫。
风儿不忍,“是,奴婢就在殿外。”
“嗯,”希音懒懒地应了句,“去吧。”
风儿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殿。
希音看着他,不过打量片刻,身子又重新前倾,拿起朱笔,开始批阅奏章。
“你不问吗?”明择看着眼前女子对自己的无视,内心的痛楚可想而知。
希音抬起头,看着他,“你确定要我问吗?”
明择向前了几步,站在了她的案前,“你不问问他吗?”
希音的神色终究动了几分,明择的心更痛了几分,还是只在乎他吗?
“只有你回来吗?”希音放下笔,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你祖父呢?他呢?婆娑呢?你想好了要给我什么答案吗?”
明择看着她,听着她的话语,突然无比苦涩,“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希音自嘲地笑了几声,是啊,都知道了,知道了所以才会如此失望,“知道什么?知道你们前朝的残余势力,知道黎维,知道凌岭,知道那些为你这个前朝后主效忠的势力,知道凌霄派的暗点和图谋,知晓你明府的事情,知晓你利用你祖父带走了我的无言,还有吗?”
希音越说,明择的脸色就越痛苦。
“啊,还有,你并不是明掌门的儿子,而是前朝疯王的后代,是你父亲临死前将你寄托在了凌霄峰?这些,够吗?”
明择上前伸手禁锢住她的脸,要让她看到他的痛苦和心碎,可是女人的脸上只有嘲讽,任由他的举动,“明择,你只为见我而来?”
“不要这样笑!”明择手中的力道加重,手也从脸侧挪到了希音的脖子,似乎要掌控这女子的生死,想恩赐她的每一次呼吸,“不要这样笑!”
希音笑得嫣然,“那些人,真蠢,他们以为自己跟了个明主,可是不过是一个愚蠢的情痴,到现在,你都还没问过他们的生死。”
“他们没死吗?”明择的手依旧没放开,希音有些喘不过气来,明择看着,手上力道减了几分。
“还没死,我主要是怕明挽为难,我想让他来决定,明挽,你知道吧,你的弟弟,他才是凌霄派的真正的少主,可是明掌门竟然处处为你而委屈他自己的孩子,你身上的灵力,是明挽给你的,那么小,为了救你,甘愿将所有灵力给你,而自己选择忘却,他为你背负一切,比你优秀比你真诚比你豁达比你值得的明挽!”想到那么好的明挽,要背负眼前人给他的一切,希音的声音有了难以压抑的愤怒,“明择,你这一生,就是罪孽!”
你这一生,就是罪孽!
“你永远不可能得到我,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希音看着撤出的力道,以及他难以控制的后退,很是解气,“你还想拿兵马要挟我,你还想置无言于死地,你还想回到我身边,你还想要一切,明择,不可笑吗?你以为站在你面前的只是寻常女子吗?我是希音,我是烟雨希音!”
“激怒我,对你有什么好处?”明择此时清醒,猜测她的意图。
“激怒你?我没有兴趣,只不过是说了事实而已,”希音走回案前,继续批阅奏章。
明择看着这一切,“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一顾吗?”
希音抬起头,又看了看手中的奏章,“监制阁在重组,财资阁要组建,文渊阁要主办秋季恩科,军武阁要整顿全国军部,压制你的前朝遗部,圣都人心未定,各方势力未平,中原有大旱,大彦国需要派兵驻守,西境边境需要平定,你说,哪一件,不比你明大公子重要,曾经觉得你孤高傲气,所以许你亲密,与你敞开心扉而谈,如今想来,可真恶心。”
如今想来,可真恶心。
希音看着陷入沉思的人,淡淡地说,“去休息吧,休息好了,来找我,我不会告诉明挽你回来了,无论你做了什么,想做什么,都放下吧。”
明择抬头诧异地看着她。
“风儿,带他去侧殿休息,不要告诉任何人,凌公子累了。”希音朝殿外喊道。
风儿闻言开了殿门,犹豫着走到了明择的前面,“久···明···凌公子,走吧。”
希音看着明择,直到他随着风儿出了殿才收回视线,殿门关上片刻后,希音手中的朱笔也顺势而断······
她还不能问······
可是天知道她有多想去问······
无言,你是生是死?
第二日,文渊阁阁主求见摄政王,却被告知摄政王偶感风寒,不宜会客。
“风儿,摄政王可还安好?”至简殿外,明挽还是有些担心。
风儿摇了摇头,“没事,太医说此次风寒,怕见风,也担心过了病气给身边的人,所以暂休两日,王说了,她偷偷懒,休息两日,其他政事,你,器城王和丞相代为管一下。”
明挽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她休息了,我又得受累,不能逮着我一个人使劲折腾是吧?”
“怎么?不愿意啊?”殿内传来熟悉的声音。
明挽一听才放心,“怎么会不愿意,你也快点好,事太多。”
“监制阁和财资阁都有人管了,你就看好文渊阁,筹备秋试,哪有那么忙?”希音遥遥喊道,“对了,那几人也都去了一月有余,如今都到哪儿呢?途中可有不妥?”
“路途确实不平,不过都化险为夷了,如今已准备南下,然后往西,再北上,想必年底前定能归,”明挽一一回道。
“你可以将各域选拔之事,交付于他们,你在圣都等着人才自四方而来就行,”希音说完,轻轻咳嗽了几声。
“臣早已做了,你就少担心些吧,既然上天赐恩,让你病了,就好生休两日,”明挽嘴硬心软,“等你好了,我再休两日。”
希音笑了,“好,你忙完了这阵,我就放你和礼乐大假,顺便把你们的婚事给办了,可好?”
明挽早已笑得开心,“甚好!”
“去吧!”
“摄政王好好休息,臣走了。”
希音见明挽走了,风儿也进了殿,这重新拿起碗筷继续吃饭,一旁的明择却放下了碗筷,“你故意给我看的吗?”
希音翻了个白眼,有几分无语,“你的内心不能光明一些吗?你以为谁我都会如此耐心吗?”
明择看她,“我不信你不在乎他的生死。”
希音闻言放下碗筷,“他的生死也是你的生死。”
“我的生死由你!他的生死由我!”明择从幻境出来后,是准备出招的,可是怎么也抵不过眼前人的不接招。
“他的生死也由我,他是我的,没有他,我还可以是摄政王,但是,希音就死了。”希音自若夹了菜,吃得很好,只是把最残忍的话说得云淡风轻,“你什么时候能放下,能跟我好好说话,我们再好好说话,或者不愿意,你也可以开始做你想做的事情,比如夺位,比如杀了我。”
“我不会杀你!”明择反驳。
希音好笑地看着他,碰了碰自己脖子上的伤痕,“你是瞎了吗?”
明择看着那道骇人的红印,陷入自责。
一旁的风儿的神色闪现了一下愤怒,不过瞬间低过头掩饰过去了,要不是摄政王的吩咐,此人怎能堂而皇之地在至简殿里这般快活。
就是因为他,黎总管才自杀在军帅的面前,黎维才被困在天牢,就因为他的执念,就因为一份执念?
黎爷爷死前只有一句话传过来,黎家誓死效忠军帅,凡黎家男儿,有反之心,即刻逐出黎家。
黎德自戕,军帅经此一事,大病一场,彻底卸了兵权。
黎维不知如何得了消息,也自尽在了牢里。
风儿看着眼前的人,撕了他的心都有,可是想到之前摄政王安排的事情还未有着落,因此只能先隐忍。
“对不起,”明择突然发现有些看不透她。
“对不起有何用,那些因你而受牵连的人,再无回头之路,你就在至简殿,不要去见明挽,他于我很重要,于国有大用,我不会让你毁了他。”希音吃好,离了餐几,准备接着批阅奏章。
明择看着,再次陷入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