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阴雨，道路湿滑，蹁跹的裙袂也沾上新泥。

　　五殿下养在皇后名下，又被其厌弃，住得也是偏僻。应小瑛当差第一天，虽然已经提前一个时辰入宫，还是兜兜转转好半天，才摸到常兴殿。

　　天边已泛肚白，应小瑛心中略有些焦急。她身份敏感，御前犯了错被平调去皇子宫内当差本就不合规矩，若是第一天当差又迟起，恐怕要引人注意。

　　只是没料到她匆忙赶去，常兴殿却仍然一片寂静，完全没有宫人起来扫洒做活。她又在耳房守了一会，到卯时一刻，太阳高照时，才有宫人出来当值。

　　这时候，常兴殿的大宫女粟芳才懒散地前来见她。

　　应小瑛双手交叠平举，又随着身子跪下匍匐而落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奴婢瑛娘，见过粟芳姑姑。”

　　“行了，”粟芳打了个瞌睡，懒懒抬眼瞅她，不甚在意道：“既然是温妃娘娘调来的人，你就跟着五殿下伺候他起居罢……不过，常兴殿清闲，下次当值，不必来那么早。”

　　应小瑛有些惊讶，“殿下不要晨起去上斋读书么？”

　　粟芳道：“殿下还小，贪睡些，皇后娘娘允他迟起，不必吵扰。”

　　应小瑛心下明了，皇后娘娘已有一个文武英才的太子殿下，五殿下在她名下，做个安逸闲散的小皇子才是最合适的。常兴殿的宫人大多数是皇后派来的，自然也是纵着放任着。

　　简单交代了五殿下的起居后，粟芳就起身走了，出门前又道：“对了，殿下性子安静，不喜惊扰，方才那样的大礼在殿下面前就不必行了。”

　　应小瑛一愣，刚刚自己双手指尖触及的地面冰凉。不知何时开始，自己一个宋家的千金，也习惯了卑躬屈膝，磕头下跪了。这宫里的规矩，好似天生就是用来养奴才的，叫人生不出一点反抗的意味。

　　她不免，生出几分厌倦来。

　　常兴殿确实没有什么活干，五殿下睡到将近中午才起，醒了也不叫人，就坐在床边默默摆弄他那个木偶。应小瑛替他穿衣，又叫了午膳，便在一旁无事可做了。

　　她这一天当值，算是入宫以后最清闲的。

　　五殿下沉默寡言，总是一个人玩，到了时间就出去散散步，上上课。偶尔会在御园发呆，像是在等什么。

　　应小瑛跟着他目光看过去，猜到是温妃的寝殿。

　　雨已经停了，应小瑛正要带他回去，五殿下却没动。

　　“你是温娘娘身边的婢女。”

　　“是，殿下还记得奴婢。”

　　五殿下揪了揪自己的袖子，闷声道：“温娘娘送孤人偶那天，是你在旁伺候。”

　　“殿下聪慧。”

　　五殿下忽然跳下凳子，抓住她的衣角，小声道：“温娘娘让你来伺候孤，还交代过什么吗？”

　　温妃谨慎胆小，自然是没有敢多说的。

　　应小瑛却微微笑了笑：“娘娘说殿下懂事聪明，让奴婢跟着殿下，不必忧心。”

　　五殿下终于弯了弯眉眼：“那是自然，你在孤常兴殿中，孤会替温娘娘保护你。”

　　伺候五殿下用了晚膳，她便提前结束当值，出了宫，却没有直接返回东河边的宅邸，而是径直向着京城繁华的长街走去。

　　她仅在一家城北的路边摊面寻了个偏僻的桌子，擦了擦有些油腻的凳子，便径直坐下。

　　老板是个四五十岁的大娘正在里头收拾碗筷，听闻动静，探出头来：“客人要吃点什么……”

　　在目光触及到应小瑛的那一刻，她声音猛地卡住，也只是瞬间，又恢复自然。

　　“来碗肉丝挂面。”

　　不紧不慢地吃完挂面，应小瑛又在街上逛了逛，买了些杂书，这才回府。

　　未料到祝卿今日回来的居然异常的早，应小瑛推门便见着他正坐在院中圆桌旁，桌上摆了晚膳。

　　“公公今日怎么回来了，皇上不用公公守夜当差么？”应小瑛故作惊讶。

　　新婚之后连日躲着自家夫人不见，恐怕满京城也只能找到他一个。祝卿总觉得她话语里带着暗嘲，不由恼怒：“咱家回自己的府邸还要你点头吗？”

　　应小瑛眉眼含笑道：“自然不是，瑛娘只是数日不见公公，心里惦念。”

　　冷哼了一声，祝卿面色却缓和下来，指了指凳子让她坐下：“用晚膳了吗？”

　　“瑛娘在外面吃过一碗挂面。”祝卿心中微沉，她又跟着执起筷箸：“不过公公特地等瑛娘回来吃饭，瑛娘心里欢喜，自然奉陪。”

　　刚刚还失落的情绪悄然不见，祝卿先是耳根微红，又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你是去宫外了？”

　　“是，瑛娘入宫太久，有些想念集市，就去逛了逛，买了些东西，也给公公挑了礼物，莫非不可？”她挑眉看他。

　　如此反问，祝卿也说不出什么话来。既然做了自己的对食，本来就是可以自由出宫的，他当然没理由限制应小瑛的出行。不过祝卿心里更清楚，应小瑛不该只是出宫闲逛那么简单，

　　祝卿有百般疑问到嘴边，只吐出一句冷淡的随你，却还是忍不住补充道：“你出宫倒是随意，可知这京城底下多少达官贵人得罪不起，可别连累咱家。”

　　应小瑛却顺势应下：“多谢公公准许，瑛娘定然会为您考虑的。”

　　她这才坐下，给自己盛了碗玉米甜汤，便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祝卿却没吃几口，视线便不错眼地落在她脸颊上。

　　应小瑛默不作声，心知祝卿显然是有话问自己，倒也不着急，静静候着，等这一碗汤见底，她擦了擦嘴，刚要站起，祝卿开口了。

　　“听闻姑娘通晓几分医理？”

　　应小瑛一愣，本来想着若是祝卿询问她出宫具体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该如何应对，对方如此询问，却是有些出乎意料。

　　她很快调整好自己的表情，谦逊垂眼：“瑛娘在家中曾经学过，只是略懂一些。”

　　“那你对瘟疫，又了解多少？”

　　应小瑛疑惑抬头，对上祝卿严肃的眼神，不由心中也跟着沉下来，凝声道。

　　“天灾战祸之后，常有大疫，疫气流行，死者极众。”

　　祝卿走近她一步：“若是咱家说，这疫气即将在京中蔓延，百姓流尸满河，白骨蔽野。你可有迅速解决瘟疫的法子？”

　　应小瑛摇头：“医书记载的大疫许多次，可次次症状不同，药方也不同。多数时候，是朝廷将身染瘟疫的人赶去一处，等人死绝了，瘟疫也就结束了。”

　　祝卿眉头紧锁。

　　去年举国上下多次大灾，流民增多，已经埋下疫气隐患。只是上辈子帝王并未察觉，四月雷雨季来临后，瘟疫终于爆发，最后蔓延至京城，就连皇宫也不可幸免。他记得那时死尸堆成了山，护城河里都是腐臭味，连他这般看惯了刑狱的人也有些受不住。

　　……甚至他的徒弟李长安以及司礼监不少心腹，包括锦衣卫中自己安插的御司官都病死其中。

　　若非如此，在帮助太子争权时，自己也不会落下劣势。今日见着外面连绵细雨，便猛然让自己记起这一桩祸事来。

　　见他神色颇为焦灼，应小瑛也愣了愣，这个人人闻风丧胆，残害忠良的宦官，居然也在为百姓流离担忧，真是有些出乎意料。

　　应小瑛也跟着思索起来，半晌道：“瑛娘医术不精，但若是能在疫气蔓延之前，找到染病的人，或许可以一试。只是疫气病症不同，极为隐匿……恐怕很难。”

　　“若是咱家知道呢？”

　　应小瑛眸光一缩，惊愕出声：“什么？！”

　　祝卿挽起袖角，不急不慢地给自己斟了杯茶：“咱家说，咱家知道那身染疫气的人是什么病症，甚至说，也能将人给瑛姑娘带来，瑛姑娘可有把握？”

　　应小瑛犹豫了一瞬，并不愿意掺和，还是摇头。

　　“公公见谅，瑛娘确实学艺不精，如此大事，公公不能尽数放在瑛娘身上，恐怕酿成大祸。若是公公真的能找到病人，最好是寻京中御医或是民间名医来。”

　　祝卿不是没想过请御医来，可是眼下疫病并未爆发，请御医又要过目皇宫，别倒时候邀功不成，反而成了皇帝眼中投毒不轨的人。

　　民间大夫倒也不是不可，只是有些难以信任。

　　……但，他又凭什么相信应小瑛呢！

　　忽然想到这里，祝卿只觉得面上一热，撇开脸：“此事再提吧。”

　　眼见他要走，应小瑛却踏出一步，拦他下来：“公公且慢……公公说知晓那疫气病症，不知可否告诉瑛娘，瑛娘虽无把握，但查阅医书典籍，应当多少有所收获。”

　　做出这番决定，她也有些为难。祝卿话里满是怪异，显然是有什么秘密隐藏着，应小瑛本不想参与其中，但看他忧心，居然莫名也有些意动。

　　���不想写的很玛丽苏，所以瑛娘没有通天本事，也不可能真的全靠她解决了瘟疫这么可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