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宦官娶亲,终究不是什么光鲜事。虽得皇上口谕,也不能大肆操办,何况只是过个场面。只一顶小轿抬着姑娘,便送进了新宅。
然而与同僚喝杯酒,吃个席总还是要的。祝卿喝得不多,却也有些微微的醉意,直打发了一群阴阳怪气起哄的太监,步履缓慢地走到新房前。
窗上微光融融,透着女子窈窕的剪影。
喜烛朦胧的幽光下,纱幔的朱红如若流水,倾泻了满地。应小瑛甚少穿如此艳丽的颜色,金线绣制牡丹的喜服铺散,环佩玉石琳琅点缀在肌肤上,乌发也梳做了妇人髻,唯有眉目仍然沉静,眼若不动深水。
祝卿不由得屏住呼吸,像是怕惊扰了花边停留的蝶一样,轻手轻脚地向前走了一步。
“公公。”
女子一声轻唤,语带推辞,将祝卿从失神之中唤醒。
应小瑛微微挑眉,拦住了他还要向前的步伐:“喜娘说,公公应先同我喝交杯酒,再过来。”
祝卿目光落在那桌上绘了鸳鸯的杯子上,只觉得喘不过气来,背过身坐在椅子上,沉声道:“咱家以为姑娘是个聪明的,没想到惯不会看人眼色。姑娘以为,咱家残缺之身,难道还能对姑娘做什么?”
言罢他也不看应小瑛有些错愕的表情,自顾自倒了杯酒,一口喝下,又转身站起。
容貌秀美的白面宦官,紧抿薄唇,微醺的醉意已经消失大半,声音冷静:“姑娘也不用哭丧着脸,如今只是权宜之计,等以后机会合适,咱家自然会免了你对食身份,不辱姑娘名声。”
应小瑛垂下眼睑,知晓他不会妄动,也是松了口气。
她在家中时有过婚约,虽然不像许多闺阁女子对新婚之夜有诸多幻想,但嫁个一个宦官,到底是有些忐忑不甘的。
目送他推门出去,应小瑛并未拦着,却在对方即将掩门一刻,叫住了祝卿。
“一直未曾与公公亲口说声谢谢……瑛娘只是不明白,公公为何要救瑛娘?”
祝卿脚底皂靴堪堪停住,头也不回道:“咱家不过是见着宫中有你这种愚善的奴才,看着有趣罢了。”
言罢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夜幕里长衫叫春风吹起,步子着急的随行太监小跑才勉强跟上。
门已被阖上,应小瑛深深望他离去方向。
她竟不知祝卿对自己装出来的模样如此深信,可真叫她……
大喜之日,祝卿向来穿的藏青内侍服换成了深红,暗绣了同自己衣裳一样的金线牡丹。他本来皮肤就白,衬出几分张扬的艳丽,连应小瑛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如若不是造物弄人,这样一个漂亮的小公子,该是京中贵女的佳婿。
生生受了那一刀,也是可怜。
卸了凤冠珠钗,褪去喜服,应小瑛这才熄灯安歇。
这一夜比宫里安静的多,睡得却并不很稳当。
耳边听见啾啾鸟语,应小瑛才缓缓睁眼,见着外头天光,她才坐起身,旁边已经有人上前来伺候。
“夫人醒了。”
应小瑛闻声看去,是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内侍,一个看起来清秀机灵,另一个甚是乖巧稳重。
“你们是……”
“回夫人,”机灵的那个上前,笑道:“夫人,小的汉青,他是汉竹,公公宅邸不比其大人,不合适丫鬟伺候,夫人有事叫我们即可。”
汉竹已经拿衣服过来,想要替她穿衣,应小瑛连忙摆手:“我这不习惯人伺候,你们先退下吧。”
“这……”汉竹犹豫道:“公公交代,我们不敢偷懒。”
汉青已然拉过汉竹:“夫人既然不惯伺候,小的们就在门外候着,夫人想要什么,就叫一声。”
两个人这才退后,应小瑛揉了揉眉心,虽然祝卿是好意,她却觉得有些麻烦。
收拾妥当,早膳已经摆上,应小瑛四下打量,才慢慢坐下,吃了两口,便漫不经心地问道:“公公已经用过早膳了么,怎么不见人。”
想是已经被人交代过,汉青不慌不忙答道:“皇上有召,公公一早就进宫当差了。”
即使是太监,大婚第二日,哪有叫去当差的道理,应小瑛微垂视线,也不揭穿,又问:“今日可还有其他安排?”
“夫人用过早膳,小的再带夫人逛逛府邸,认认布局。府中下人不多,应该没有事物需要夫人操劳,公公交代了夫人挂了公公的腰牌,可以随意进出宫内宫外,日后只需同往常一样去宫内当差,夜里回来府中休息即可。”
言罢,汉竹将掌事腰牌递过去,应小瑛指尖摩挲了那黑金的刻字,默不作声地收下。
有了这个,即可在司礼监和宫外便宜行事了。
这一整天,她倒是过得清闲惬意,祝卿一直在宫内未归。府中下人很少,没什么人盯着她,也不像宫中规矩繁多,稍有差池便要挨罚。
直到夜深,宫门已闭。
应小瑛召汉青入内。
“公公还未回来么?”
汉青摇摇头。
“你退下吧。”
她已知道祝卿是刻意躲着自己,不过,那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祝卿与自己保持距离,更好方便她打探情况,眼下应该是刚刚好才对。
烛火摇曳一下,便被吹熄了,窗外见到的剪影也融入黑暗。
“公公,夫人已经歇下了。”汉青躬身道。
祝卿才垂下眼,转身去了对面厢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