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祝卿静静地端详应小瑛的蒙在雾气中寡淡的脸,不禁有几分失神。
他上辈子的寿数短暂,总觉得时间紧迫,并不把目光放在这些闲事上。因她一句话,便觉得那样的日子也古怪地变得令人期盼起来,似乎如此,便能将自己的命数同对方紧密相连。
祝卿看了看自己被油污弄脏的袖角,又看了眼应小瑛,晨光融在他眼里,乌亮乌亮的。
没由来觉得有几分生动的惬意,仿佛整条街道跟着活泛起来。
“应小瑛,”他突然又低声叫她名字。
“替你报了仇,我来凉州寻你好不好。”
应小瑛深深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上了马车,她回身站在脚踏上,忽然回头看了眼祝卿。对方正牵着自己过长的裙摆,免得她绊倒,恰如在伺候宫中娘娘那般细致。
稀薄的微光打在他光洁的脸上,碎发垂在脸颊。低眉敛目,带着几分温柔认真的恭顺。
“祝卿,”她道:“我从没有说过要你替我报仇。”
祝卿没有抬头,只是松开手,垂眼正要说什么,应小瑛已经上了马车,帘子后面露出半张微微含笑的脸。
“不过……倘若你有机会来凉州,瑛娘再给公公下碗阳春面吧。”
应小瑛一走,清凉台她的住处,连同祝卿屋内的痕迹都被收拾的干干净净,好似不曾来过。
唯有枕下,多出个被摩挲得发亮的虎符。
太子仍没有放弃追杀应小瑛。此去凉州,路途凶险。
未免连累顾淮安,应小瑛并未与他同行,路上果然有人刺杀,好在她早有防备,加之祝卿派人保护,终于狼狈赴任。
到了凉州,正是天高任鸟飞,太子似乎也被朝廷中许多事牵绊住,无暇再顾忌应小瑛。
她风尘仆仆赶到凉州知府,顾淮安人却不在,只留了两个小厮候着。
来前她在路上打听了,自宋家被抄,凉州赋税无人遮掩,以旧例照收,然凉州田地虽广,但良田无几荒地居多,朝廷定下的税利压根交不上。不过三年来,已经有许多百姓成为流匪草寇,占据一方县城以抢劫为生。顾淮安正是到了此处,便率兵剿匪去了。
流匪多是吃不饱穿不暖的百姓,战力难成气候,她倒不担心顾淮安的安危。于是安心收拾了屋子准备药草等着。到第三日,顾淮安回来,跟着许多受伤的将士,也抓回不少山匪。
投降的多是老弱病残,都需要她照顾,其中不泛有怀孕的妇人。有妇人将近临产,凉州兵荒马乱,一时也寻不到可靠的产婆。应小瑛实在有些忙不过来,顾淮安提起要接母亲回来一事时,她便想起在宫中认识的采菱和月环,她俩个跟着自己久了,也多少学了些医术,加之疫病泛滥时都失了谋生的差事。
书信一封过去,采菱自然是兴高采烈地应允了,月环气性高,本来不愿意投奔她,但在京城烟花之地谋生存,多少有几分不稳当,终于还是投奔她来。
她两个下了马车,还没吃上顿饭,已经有妇人临盆,叫应小瑛急急扯去屋里帮忙接生。
秋夜寒霜落,待天边微微泛白时,屋内爆发出一声响亮的啼哭,那妇人的亲人等在外头欣喜地流下泪来。顾淮安也终于松口气,见着应小瑛同采菱推门出来,才迎上去。
新生命的降生,冲散了拢在众人心头的压抑和阴郁。
月环还在里面照顾孩子,应小瑛仰头看了眼天边,一阵微凉的风吹拂到她的脸上,她眯着眼,似乎嗅到一丝湿润的气息。
月环也笑:“要下雨了。”
对于干旱了许久的凉州来说,仿佛是一种复苏的预兆。
顾淮安有事同她商量,准备了早饭跟她一起吃。
剿匪这事,打起来容易,可后续这些被抓起来的山匪要怎么处置,却很难办。
依照朝廷的意思,都要杀了,可顾淮安下不去这个手。虽然说是匪徒,可多数都是受冻受饿的百姓,为了能有一口活下去的米粮才成了贼人。顾淮安生于凉州,接受过这里乡亲接济长大,如何能眼看他们受死。
应小瑛知道他纠结什么,眼睛落在他胳膊上包扎得乱七八糟的绷带,眉头一蹙。
“百姓造反,要的不过是田地和粮食。”她一边说,一边将那绷带解开重新处理。
闹饥荒时,乡绅借着开仓放粮的借口收走了他们的田地,若能将侵占的田地还回去,自然不战而胜。
顾淮安本就有这个打算,听她此言,眼睛微亮:“你也觉得可行?”
应小瑛摇头:“你我觉得可行又有何用?若是要官府强征,需要皇帝首肯,否则就得自己拿银子赎买,这些百姓的田地,你如何拿的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