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小瑛闭着眼正睡，她今天应该是累极，上了马车不多会就在打盹。帷裳被风吹开，几丝雨水顺风溜进来，打湿了她侧边一点发丝，略微凌乱地贴在她颊边。

　　祝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原本只是倾身想擦去发梢的水珠，越靠近，越不由地屏住呼吸，胸膛里一颗心失了章法地乱跳。

　　这世上最后知晓真相的王德兴死了，而应小瑛什么也不知道，他不必再患得患失，提心吊胆。

　　他大着胆子凑近应小瑛唇角，只沾染了温热的气息，还没来得及亲上去，便对上一双沉静漆黑的眼。

　　她眼里全是清醒，哪有半分刚睡的倦意，祝卿猛地羞红了脸，立即后退，却被应小瑛一把抓住了肩膀往近前。温热的气息拂过脸颊，柔软的唇无意间划过他的眼尾，那触电似的酥麻的，祝卿跟碰着火似的迅速后退。

　　“公公……外面好像有动静……”应小瑛在他耳边说了句话，被当场抓住的祝卿哪里注意得了，全凭一股子恼羞之意往后拉，力气之大带着应小瑛也跌倒在地。

　　“有刺客！”

　　话音落，急风起，茶色的帷幔被寒光划破，刀风带着凌厉的力道，径直向应小瑛方向袭来。

　　祝卿面色骤冷，本能地捞过应小瑛的腰，堪堪挡在她身前，刀锋顺势刺入，“噗”的一声刺入紫金的锦袍，骤然渗出极艳的血色。

　　怀中传来一声闷哼，祝卿霎时间痛得几乎昏死过去。

　　“你……”

　　应小瑛陡然瞪大瞳孔，收紧手指，掌心已被捂热的匕首重新推回袖中。

　　这人真是个蠢货不成！

　　没等她骂出声，方才掷刀之人已经爬上马车，提刀砍来：“祝阉受死——”

　　情势危急，不容多想，应小瑛下意识掏出袖中匕首抵挡，她没习过武，这刀劈砍过来，登时震得手腕痛麻，失了力气。

　　匕首落在马车上，发出闷响，眼见那刀要劈向二人时，汉竹摆脱了其他人的纠缠，跳上马车，一剑将这人捅了个对穿。

　　他扑通一声倒下，猩红的热血撒了两人一身。

　　应小瑛这才大口喘气，压下心中惊惧，低头看向祝卿。

　　那深受一刀的祝卿却没晕过去，脸色惨白，只地盯着落在地上的匕首，神情仓惶，双手微微颤抖着。

　　“你全知道了……”

　　“你全知道了……还要在我身边虚与委蛇……”

　　汉竹全然不知发生什么，怔愣看着两人，直到应小瑛冷下声：“还傻站着做什么，赶紧回府！”

　　“是！”

　　四

　　祝卿背上还在不断往外流血，额角也尽是细密的冷汗。来不及多想，应小瑛撕破袖子，紧紧捂在他伤处，又是片刻就被染红。

　　正要仔细处理，不料祝卿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将她推开。

　　如同一场荒唐大梦被点醒，周遭尽是嘲笑，嘲他不自量力，痴心妄想。眼中涌出大滴大滴的泪水，沾满了惨白的脸颊。

　　他开口冷笑。声音尖细难听，更如砾石磨过，破败不成样。

　　“姑娘还真是菩萨心肠，若是宋大人泉下有知，怕是要被你气活过来！”

　　应小瑛垂眼，方才被推开时跌坐在地上，掌心恰恰按在方才掉落在的匕首上，瞬间划开了皮肉。她的血同祝卿流出的血交织在一块，将袖口湿透。

　　这把刀，先是沾了她父亲的血，然后是自己的。

　　一瞬间，她脸上的担忧和温柔就开始迅速消退，似乎是浮于表面上的客套关切完毕，漠然瞬间浮上深邃幽暗的眼眸。

　　“祝卿，匕首落在我手里时，我本来并未信他……你又何必不打自招。”

　　“那又如何？反正你我是一辈子的仇人了。”

　　他病态地笑一声，支撑着身子往前爬，迫使应小瑛手中的刀同自己逼近，抵在仰长的脖颈。

　　“应小瑛，你倒是杀了我，好替你宋氏满门报仇，也不枉你如此委曲求全，好好一个高门小姐，沦落到委身太监亵玩的地步……哈……你不嫌脏，我都替宋大人面上无光……哈……”

　　“祝卿！”

　　祝卿凝视着应小瑛的面容，看到她深眸里因不加掩饰而显得尖锐的愤怒，竟感到一股畅快的痛意涌上心头。

　　应小瑛紧抿唇角，几乎克制不住杀意，攥紧匕首的手微微发颤。最后一脚踢在他膝盖上，让他伏倒在地上，刀刃下滑，正是不偏不倚，抵在激烈跳动的心脏。

　　他仰头，看到应小瑛正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自己，掌控着自己的生死。祝卿被操控般，并不想挣扎或是躲开，任由那刀尖一点点刺破他的皮肉。脑中想象着应小瑛那双素来温润内敛的眼睛带着狠戾和恨，一刀刀划破自己的皮囊。

　　——可应小瑛没有。

　　她的愤怒似乎仅是投入深潭里的一颗石头，振荡起一圈涟漪后又被吞没，便只剩下冷漠和平淡。

　　“祝卿，虽然是你自己犯蠢连累于我，可我应小瑛不是恩将仇报之人，况且……我父亲的死，你也不过是充当了皇帝的一条狗，我应小瑛还不至无能到拿一个奴才来出气。”

　　祝卿失血过多，神智已经不清，听她的声音缥缈似梦，时远时近。浑浑噩噩间，胸口传来刺痛，那匕首锋锐的刀刃猛地捅进最深，他却不觉得痛，只凝视着应小瑛沾血的脸，那淡色的唇瓣开开合合，说着最无情的话。

　　“这一刀，当为我父亲还你的，是生是死，全看你造化，从此你我二人仇怨两清……”

　　手指使力，刀刃便干脆利落地往外抽出，直到这时，祝卿才察觉出扯着心肺钝痛，呼吸都难以为继。

　　不、不要、杀了我、杀了我……

　　眼前昏黑一片，祝卿艰难喘息，窒息的恐惧让他剧烈挣扎，伸出手紧紧攥着女子染血的手腕，却丝毫撼动不了，扑腾了一会，又陡然瘫软下来。

　　夜色下，马车快速跑过长街。

　　汉竹快马加鞭，完全没注意到车上动静，急急赶回祝府，喊了下人搀扶着已经昏死过去祝卿进了屋内。

　　前院灯火通明，被围得水泄不通。

　　应小瑛站在一旁看他们进出忙碌，一盆盆血水端出来，手上的本已麻木的伤口竟也开始泛痛。

　　还是汉青先注意到她神情怪异，担忧地询问：“夫人手上的伤，可要大夫看一下。”

　　“不用。”应小瑛摇头：“我自己来就好，你们照顾好公公，我这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