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汉青看她转身往外,还以为她是要回原先房间,忙拦住她:“夫人,公公已经把你的屋子搬来西厢了,您要歇息的话,恐怕得等下人重铺一下褥子。”
晚风吹得应小瑛袖袍猎猎作响,汉青看她在月色下的影子被拉长,虽然身上都是干涸交错的血,却觉出几分脱俗的冷淡。他看得失神,好似诗文中的羽化登仙的气质就像夫人这般。
“夫人……”他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
“不必劳烦你了,我不在这住……以后,也不要叫我夫人了。”
——
西山上有一汪的湖水,明镜一般,映着黛色峰峦,如纱片云。应是清澈宁静的去处,今日偏有人打搅她清净。
那女子素手放下一盏金灯,袖袍不慎落入水中沾湿,捏起一点柔情,水波便潋滟起来。金灯上有半根白烛,在河灯周围洒下淡淡的金鳞,水波轻晃,就将那一点金色流光漾开。
初春的湖水冰冷刺骨,这一点温暖便显得格外贴心,引诱着沉溺在水中的“东西”靠近。
白烛上隐约雕了两个字,贴近一看,写的是“祝卿。”
“它”不认识,却觉得分外可爱。
虔诚的用指尖触摸到那点温暖明亮,蒙在眼前猩红的血色便消失了,金色流光也仿佛随着水波颤动起来,恍惚间金灯犹如千瓣的金莲,花瓣绽开又凋零,刹那间的繁华美好在眼前盛放后幻灭,只剩一根素白的烛。
它默然盯着那平静燃烧的白烛,纵然万般珍惜喜爱,却不敢再触碰一丝一毫。
很久以后,它才想起自己是谁。
祝卿的魂魄不是在死去第二年的清明散去的,而是在这一天惊慌失措地掉进了西山上的镜湖里。这湖里有几分诡异,坠落以后,就冻得他神魂四散,记忆全失,若非那根刻了自己名字的阴烛点燃,他恐怕已经魂飞魄散了。
他游荡回王陵之中,自己生前待的破茅屋已经已经是一团废墟。祝卿实在无处可去,兜兜转转,又停在那堵熟悉的门前。
一灯如豆,描摹女子乌发间素色木簪。
这次,祝卿只守在窗外,他已知对方恨极了自己,不敢再靠近。屋里女子指尖翻过一页书卷,他就轻声数一颗天上的冷星,虽然没人同他说话,却好像是一问一答,便不那么寂寥可怜。
“一……”
“二……”
“三……”
……
“四十六……”
“不对。”
屋里传来女人低低的声音,祝卿下意识侧目望过去,对方仍然低垂着头,目光落在书页上。
应是书上写错了什么。
祝卿这么想着,继续仰头望天上孤冷的星子。
屋里没有动静,好久也没翻书。
良久,又是一声不对。
应小瑛抬头,目光落在窗外疏影横斜之中。
“方才应是四十五。”
祝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成一团,把自己藏在枝叶间。可他偷偷看应小瑛,对方目光空茫地落在窗外,并不像是看见了自己。
他又试探着伸出手,在应小瑛眼前晃了晃,对方还是毫无反应。
压迫着心脏的紧张感减弱了不少,他松了口气,然而紧跟着,应小瑛又说话了。
“许久没听见你声音,我还以为你已经投胎去了。”
祝卿再次惊恐地卷成一团,慌里慌张地将自己埋进泥地里。
那边不知他狼狈模样,还在继续说话:“你不用慌张,我看不见你,只听得到声音,起初我还以为是自己幻听。”
说到这,她微微抿唇笑了一下,应小瑛今日穿的白青色交领袍,泛青的衣摆轻轻浮动,那张脸不是多好看,眸子却别致,冷冷清清的。弯眼含笑时,眼角细细的皱纹衬出几分岁月的柔和感,仿佛温柔的风扑面迎来。
祝卿从土里钻出一点点,只露出眼睛。
他仰头静静望着她,感到应小瑛身上有种微温的喜悦潮水一样涌向自己,铺天盖地地将自己浸润。
“对了,你为何总是偷偷骂我?”
祝卿于是羞得无以复加,逃得飞快,活像是有狗在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