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虽然往应小瑛那送东西时是随口扯的由头,不过年关将至,司礼监依照惯例是要给各宫娘娘乃至宫女内监更换妆奁新衣新被这事倒是真的。
现如今司礼监掌印泰安原是祝卿干爹,虽他回来患上哑疾时冷落他,但到底偏爱祝卿。这回等他一好,这差事就分别交给王兴德和祝卿两个人做了。
这事上辈子祝卿就办得细致,做奴才的都惯会对主子察言观色。如今重来一次,更是清楚顶天那位什么喜好,次日泰安就从皇上那领了赏,回来监舍更是满脸红光,亲自赏了祝卿。
“皇上可亲自问了你的名字,太后也夸奖了你,你可要争气些。”
祝卿自然应声。
上辈子要拿的权柄,这辈子他自然也不会放弃。而且,上辈子那些他费尽心思才能斗下台的人,如今他早已知道如何与他们周旋。
到了年关,听太后劝诫,皇上似乎来后宫频繁了些。温妃连着侍寝了三天,大抵是皇上看她总是柔弱孤苦,起了点怜惜的心思。
只不过皇上一走,贵妃娘娘那边就发难了,故意打翻了温妃身边宫女小柳儿的奉茶,让她去那冰天雪地的院子里跪着。温妃战战兢兢,她生来性子软弱,即便是家生的婢子,也不敢为其说一句话。
跪了一上午,听闻皇上召见,贵妃娘娘终于离开,江连海走在后,临行前又捏了捏应小瑛的手。
应小瑛目视贵妃娘娘一行人远去,不由得皱紧了眉。
她扶起脸色已经惨白的小柳儿,将对方带回耳房躺着。
“我帮你看看腿怎么样了。”
“……我没事。”
应小瑛掀开她衣摆亵裤,露出青紫的膝盖。伤还是其次,透出刺骨的阴寒,若不好好打理,日后怕不太好受。
应小瑛出去打了盆热水回来,她耐心捧起对方受伤的脚,眼神专注,手下揉捏的动作更是轻柔温和。小柳儿眼前一酸,喊了声瑛姑娘,刚刚强忍住的眼泪全都掉了下来。
无法,她只得抱着小柳儿哄,一边轻轻拍着肩,一边替她擦泪。
彼时祝卿正站在门外,春雪后的阳光洒在应小瑛身上,能瞧见白皙的肌肤上一层薄而软的绒毛。
他想,即便自己不特意关照,应小瑛在宫内也不会出多大事。她其实是得很多人喜欢的,无论走到哪里,都有许多人愿意给她行方便。
过分的美貌而无相应的家室恰恰不是一种福气,而应小瑛却总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像一汪波澜不惊的湖水,她未必清澈,却拢着浅淡的水汽,温柔而包容地将平静带给靠近她的每一个干涸惊惶的人心里。
“好了,再哭眼睛都肿了。”怀里的抽噎小声了许多,应小瑛松开她,一抬头,却见祝卿正在门外盯着自己。
两人目光对上,祝卿不禁不自在地垂下眼。
“小端子进来坐会?”
“不必了,”祝卿一见她盯着自己看,就浑身不自在,但还是温声细语地讲话:“公公让送来的莲子汤。”
犹犹豫豫地,又把帽子扣在自家徒弟身上。
冬日里主子们要喝热汤,小房里都是时常备着的,没喝了的就会给四处的宫人们送点。
应小瑛接过莲子汤,从桌上拿了碟点心来:“这是瑛娘做的,若是长安公公不嫌弃,你便替我送去吧。”
“……咱家知晓。”祝卿颇有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意思,声音也跟着尖锐阴冷起来,“姑娘歇着吧,咱家肯定给您带到。”
他这有些阴阳怪气的语调一出来,原本在床上抱着头哭哭啼啼的小柳儿惊讶地抬起头,顿时脸色大变,看一眼祝卿又看一眼应小瑛,惊惶得不行。
应小瑛手指放在她唇前,让她噤声,她才点头。
等祝卿走远了,小柳儿悄声道:“小?小端子?那、那不是裴掌事么……”
小柳儿是温妃带进来的丫环,年纪虽小进宫却很久了,自然认得脸。
“嗯。”应小瑛继续用热水给她揉腿,语调平淡:“别怕,裴掌事爱玩,我陪他演演罢了。”
“那个点心……”
她微微笑,眨眼道:“小柳儿手艺好,我就不献丑了,且借姐姐用用。”
应小瑛的厨艺水平,大概是做出来的吃食让人宁愿喝她煮的药,看起来就和下了毒似的。
这两日,应小瑛像是给李长安送东西送上瘾了似的,一会是点心,一会是香囊,一会是荷包。有时应小瑛是托祝卿送来的,有时候更是亲自去寻他。宫里闲话就多起来,道是钟粹宫那个宫女瑛娘对李长安献殷情,想去做人家对食,寻个靠山。
李长安越听这闲话越战战兢兢,一连教训了好些个小太监,可自家师傅脸色还是越来越难看,心道不能再拖,得挑个时辰把话说明白了。
年前突然来的雪,太后受了风寒病倒,皇帝亲自去慈宁宫侍疾。
等太后终于喝了药睡下,已经更深露重了。
祝卿伺候皇帝回宫,叫了人来换水,面前却不是以往在太后宫中伺候的宫女,生得艳丽,眼角也像小钩子似的透着股媚意。
“陛下,奴婢伺候您洁面。”
祝卿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皇上一眼,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这才躬身告退。
一出来,他就找来长安问话。
“那宫女是谁放进慈宁殿的?”
“师傅,是小夏子,差人给太后送茶时塞进来的,估摸是贵妃娘娘那边递了东西的。”
“呵,许丞令最近落难,娘娘该坐不住了。”
皇上最近偏宠温妃,温妃又是跟皇后熟稔,贵妃娘娘原先在后宫专宠,如今却大度地塞了人进来。不光是帝王宠爱争风吃醋这等原因,后宫之事皆与前朝息息相关。
当今皇帝忌惮高门世家,年幼时却又不得不仰仗他们稳固朝堂,早有收回权柄之意。这些年,借着他们这些宦官之手,处置了不少人。余下的各个心惊胆战为求自保,眼见着皇后娘娘的太子殿下和贵妃娘娘的三殿下渐渐成年,又有不少人动了心思。
不过争来争去到最后,惹得皇上猜忌,两败俱伤,反而便宜了年纪最小的五殿下。皇上信任宦官,无非是因为宦官没有家室,不能留后,只能攀附自己,所以放任权利。万没想到自己百年,年幼子嗣被宦官挟持。
他也是那时候站错了边,才被发落到受皇陵的下场。
想到上辈子死前光景,祝卿心里又冰冷下来,他吩咐道:“叫两个人把小夏子拖远点,塞了嘴打死,不要惊扰贵人。”
他本想回去歇着,脚才踏出两步,又道:“你去监舍候着伺候太后,咱家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