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脸颊落发被一只手轻轻的挽置耳后,柔白的象牙梳贴着散落长发轻柔地梳理顺畅满头青云。铜镜之中女子相貌极艳,唇瓣丰腴红润,眼角也沾着淡淡的绯色。她神情散漫,眸子里泛着困倦,因而更显出倾城之貌。
应小瑛视线只落在这钟粹宫之主面上一刻,便压下眸子,躬身行礼了。
“奴婢瑛娘叩见贵妃娘娘。”
贵妃懒懒抬手,开口声音也是娇柔魅人:“起来吧。”
她转过头,美眸细细打量应小瑛。
“你就是温妹妹最近才调入宫内的侍女?”
“是。”
“听说前几日温妹妹身子不适,就是你给妹妹调理好的,似乎医术不错?”
“娘娘谬赞了,是太医院的医官开的药,奴婢不过略知药理,叮嘱一二而已。”
“……倒是个谦逊的。”
打从贵妃娘娘那出来,应小瑛就心里沉沉。送她往回走的,正是贵妃娘娘宫里的太监江连海,他面上有些殷勤,紧挨着应小瑛,临走前还拿出个玉簪。
江连海的声音有些尖细,听着让人直皱眉:“这是娘娘赏瑛姑娘的,姑娘收着吧。”
应小瑛没接,露出惶恐模样,江连海却道:“瑛姑娘,在宫里过什么样的日子,都是主子一句话,主子的赏赐不能要,也不能不要,你可明白?”
“……是。”
见应小瑛没动了,江连海一步上前,亲自将簪子插进应小瑛发髻中。
“瑛姑娘带着这簪子,甚是好看。”
语毕,他还拉着应小瑛的手轻轻摩挲两下,这才放开。
“多谢娘娘赏赐。”
一出送行的江连海的视野,应小瑛立刻拔下插在自己发间的玉簪,收入袖中。
那玉雕工精致,质地成色无不绝佳。可天下没有掉馅饼的好事,贵妃娘娘这是要收拢她做耳目,盯着温妃宫里事宜。
她无心卷入后宫争斗里,但一出了永巷似乎便跑不了。后宫佳丽繁多,贵妃娘娘又是极其受宠,其下有三皇子傍身也就罢了,朝廷之中更有亲族撑腰,出身高贵。
无论如何,她一个罪臣之女是惹不起的。
但反过来想,若是投靠贵妃,借其势力,调查宋家一案也更容易些,只不过刀尖舔血虎口谋食,恐难自保。
若不是无路可走,她是不愿意掺和后宫之争的。
不知不觉,已走到耳房前,门前居然站了个人。
见对方还穿着那身旧挂袍,应小瑛不动声色地迎过去,笑道:“你怎么来了?”
祝卿道:“将要过年,这是公公让发下来的,给宫里各位添置新装。”
里头都是新被新衣,还带着点赏钱。
“小端子,进去说话吧。”
她推开门,祝卿带着东西先一步进去,应小瑛在后头盯他背影,暗自揣摩。她既然对他身份起疑,自然四方打听,现在已经知道,这人十有八九应该就是众人嘴里司礼监的裴公公。眼见他殷勤模样,与众人嘴里那个阴沉煞神完全两副模样。居然肯在自己面前装乖卖巧,虽不知图谋什么,但指不得能借力几分呢。
应小瑛知道司礼监的人是御前伺候的,也都是皇帝的家奴,同各宫的太监是不同,是得几分妃嫔忌惮的。可这忌惮对于贵妃娘娘来说,也不知能有几分?要知道若是能取得司礼监的人信任,去查当日卷宗便容易多了。
祝卿送了东西就要走,应小瑛挽留不住,忽然开口道:“不知长安公公现在在何处?受他诸多照顾,我想做些东西谢谢他。”
“……自然是在慈宁殿守着。”说完,祝卿不动声色打量她一眼,原先微微的欢喜也消失了,声音便低沉下来:“公公不是为谢礼关照您,瑛姑娘不必费心的。”
“即是对方无意,我既然受恩,也该聊表心意的,若是公公现在不方便,小端子你就替我转交一下吧。”应小瑛从袖中拿出个香囊来,“瑛娘女工不佳,勉强绣了个玩意儿,还望长安公公不弃。”
这宫里一直便有太监宫女结为对食相互照应之事,收送香囊已经很是暧昧,可应小瑛做出此事,仍然是一脸从容平静。祝卿忽地心里冒出火气,这姑娘家真是完全不知羞耻,居然上赶着主动要做阉人对食!
不知羞耻!
“咱家替你送便是!”
祝卿一把接过香囊,他路上步子走得飞快,脸上阴沉得要滴出水来,路过的宫女太监都吓得瑟瑟发抖,不敢触他霉头,尽是躲着。
回到监舍,祝卿都是脚踹开的门,惊得正喝茶的李长安一哆嗦,茶水全洒在衣服上了。
“师、师傅……您这又是怎么了?”
祝卿将香囊砸在他脸上,冷冰冰道:“瑛姑娘送你的香囊,还不快收着!”
李长安惊得眼珠子快瞪下来,捧着那香囊结结巴巴地解释:“这、这是不是误会了、师傅……奴才跟瑛姑娘没什么啊……”
“瑛姑娘亲口说,感念你长安公公关照。”仔细一看李长安,虽然也是个太监,却常带着笑有几分俊郎帅气。祝卿更是气的胸口疼,上去对着李长安就是一脚:“让你收你便收着!等你和瑛姑娘成了好事,师傅还要吃你的喜酒呢!”
李长安不明不白挨了一脚,他哪里敢躲,委屈道:“这关照瑛姑娘一事,是师傅您非要打着奴才的名义,如今人家瑛姑娘谢错了人,她都没见过徒弟几面,肯定不是对徒弟有什么意思。师傅您心里不舒服,您该去跟姑娘亲口说才是。您在这磋磨徒弟做什么……”
祝卿阴沉着一张脸不答话,真活像是要剥皮吃人,好长时间才冷冷道:“那按你的意思?”
李长安小心揣摩着,轻声问道:“要不寻个机会,徒弟去把这事跟瑛姑娘说清楚,您、您也别装什么小太监了,这谎话说多了凭得不好收场啊。”
“这事你来办就是了。”祝卿站起身,又看他一眼:“起来,还在地上做什么!”
“哦哦。”李长安爬起身,一转头发现自家师傅仍然盯着自己,他左瞟一眼右瞟一眼,没觉得还有哪里异常。一攥紧手心,忽然察觉手里的香囊长了刺似的扎人,连忙将它放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推到祝卿那边去。
“这、这香囊,是瑛姑娘感谢照料她的人的,自然、自然应该是师傅的。”
祝卿嫌弃地看了那香囊一样:“咱家才不稀罕,瑛姑娘这针线活,狗啃似的难看,还不如你,挂在腰上委实丢人!”
“是!是!”
李长安跟着附和,他也不敢抬头,余光瞅见自家师傅将香囊收进袖子里,他嘴角一抽,顿时好大的无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