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外头捧着书的汉竹等了又等，还不见应小瑛出来，他心里有些着急，又不敢进去，正犹豫着，眼前出现道熟悉的身影。

　　他连忙道了声老爷。

　　祝卿瞧见他皱了皱眉：“你怎么在这？不是让你跟着夫人，你手里抓的是什么？”

　　汉竹为难道：“这些都是夫人买的。”

　　“你叫她发现了？”

　　汉竹低下头，面露羞愧：“属下无能……”

　　“罢了，”祝卿摆手，他既然叫人跟着，被发现也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料到会这么快：“夫人哪去了？”

　　“夫人在里面……”

　　闻言，祝卿抬腿就要进去，汉竹继续道：“在里面换衣服！”

　　踏进成衣铺的脚步蓦然停住，祝卿回头狠狠白了汉竹一样，暗骂他怎么话不说尽，而后默不作声地守在门口。

　　汉竹两个手捧着一大摞医术，胳膊都有些打颤，他忍不住往边上靠了靠借力撑着自己，偏头瞅见祝卿白皙的脸颊上有抹绯红，好似害羞什么。

　　那不是老爷的夫人么，怎么也不能进去？

　　他在心里困惑了一瞬。

　　两人又站了一会，直到祝卿面色越来越沉，即将强行进去找人时，应小瑛终于被掌柜一脸殷勤地送了出来。

　　“夫人您放心，你要的成衣都是手艺顶好的绣娘做的，保准合您心意，一会儿我就叫伙计们给您送到府上去。”

　　“那便多谢掌柜了。”

　　应小瑛这才回头，好似才发现祝卿一般，露出惊喜之色，走上近前微微笑道：“公公是来找瑛娘的么？”

　　“胡说八道什么。”祝卿冷着脸同她拉开距离，想进去查看这成衣铺。：“咱家只是为疫病之事走访。”

　　“那是瑛娘自作多情了。”应小瑛一瞬间变脸，语气冷硬，毫不犹豫与祝卿错身而过，叫上汉竹走了。

　　见她背影似有匆匆，好似生了什么气一样。祝卿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在心中暗骂她跟自己拿乔，扭转了方向，很不情愿地跟上了。

　　临走时，他似有所觉，好像有人在暗中盯着自己，祝卿仰头看了这成衣店的二楼。距离隔得有些远，模糊瞧见个青色长衫的人影。虽然察觉那人眼光不善，祝卿却也没有多在意，这世上恨他惧他的人不知凡几，若是各个放心上，他祝卿也该累死了。

　　眼看应小瑛跟着祝卿走远，顾淮安攥紧五指，眼眶已然通红。

　　“这群阉党，实在欺人太甚！”

　　他也是意气风发的新科贡士，好不容易得知未婚妻尚在人间，却被太监所辱，叫他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祝卿确实找应小瑛是有些事的，他差人在京城寻访了一整天，并没有什么收获。一是可能与疫病真正爆发的时间还差了一个月，二则是京城实在是大，若不缩小范围，不知找到猴年马月。可上辈子他知晓疫病蔓延时，已经是满京城都是病患了，实在没想起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听他如此说，应小瑛抿了抿唇：“公公若是想从小范围找起，瑛娘倒是有些想法，只是怕有些拿不准。”

　　“你说便是。”

　　“瑛娘读了公公之前所说症状，早先发病的人，以下痢、脐痛看大夫的居多，公公且看这温病条辨中记载……”

　　应小瑛拉着祝卿翻开医书，她这边长篇大论起来，就没太注意距离。祝卿呆呆地看她指尖从医书上翻过，又抬眼看了她挨得极近的脸。

　　长睫低垂着，烛火在湿润的唇瓣上染了层微微的光晕。

　　“如此说来，此次疫病，很有可能是以疫水为媒，公公可围绕水源探查，河海港口附近百姓尤其为重……公公？”

　　祝卿这才回过神，压下胸膛里作怪乱跳的心，极小声地嗯了一声。

　　“就照你说的办。”

　　两人商定主意，便各自忙碌起来。因平日里都要在宫内当差，祝卿除了伺候皇帝，还有许多要务在办，更是不得空闲。

　　天气渐热，皇帝不免疲乏，奏折批改了些许，忽然仰躺在榻上，折子一本本丢在祝卿面前。

　　祝卿自然知晓他意思，端过去茶水，便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将折子翻开，说了些什么都不重要，只落在那上奏的名上——臣许文昭启奏。

　　他只消记得这个，再去翻别的折子，说来说去，总归是弹劾他祝卿的。

　　瞧见个万分眼熟的名字，祝卿不动声色地合上折子，眼中却闪现寒芒。

　　上书要求皇帝惩治他的大臣众多，要到祝卿手里，处置什么人，还是皇帝丢给他什么折子，至于罪名么……早些时候还像模像样地搜集些罪证，到后来他祝卿恶名远扬了，就只需随口胡扯了。

　　“随意挑几个就是。”

　　皇帝打了个呵欠，祝卿在他这里越用越顺手，他便能忙里偷闲，见见后宫美人了。

　　出了宫，祝卿召来长安，随手写下拜帖，递给他。

　　“送去谕德孙大人的小儿子手里，就说今日庭湖景致甚美，咱家有意邀他一道同游……”

　　他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语调幽冷。长安打了个哆嗦，心知自己师傅是又要找茬了，连忙接了拜帖退下。

　　应小瑛这边，她原本还不打算多加搅和祝卿所说的离奇疫病，可一旦参与了进去，一时竟无法抽身，时时都在想着此事。

　　遂，推辞了与顾淮安的见面，转而跟着东厂的人去一同去搜寻病患去了。

　　这一走，居然碰见两个熟人——正是她在永巷时同住的两个妹妹，采菱和月环。

　　正是十六圆月之夜，庭湖面上粼粼波光，游人如织，船舫垂下轻柔纱帐，便将湖面也浸上胭脂软香，温婉妩媚。

　　“还不快叫姑娘们过来！”

　　正叉腰站在船头的，是个锦衣华服的少爷，虽说长得还算俊郎，却被身上轻浮之气衬得有些庸俗。

　　他神情不耐，眼带怒容，斥责道：“你是干什么吃的！早通知你今儿个有大人物过来，姑娘们呢？都哪去了？”

　　言罢，就一脚踹了过去。

　　那龟公也是战战兢兢生生受了一脚，跌坐在船板上。他也不知怎么回事，来前姑娘们都应得好好的，暗说也不该有胆子不来，恐怕是有人从中作梗，故意与他湘水阁为敌……可这话，又不能在孙峥面前说什么，只能连连赔罪，又说姑娘就要到了。

　　“混账东西！”

　　孙峥气得想将他踢下水，刚要动脚，只听纱幔内传出幽幽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地，如玉石坠入寒潭深处，叫人从心底泛起冷意。

　　“孙兄，你说的这绝色佳人，究竟在何处……现在也不出现，莫不是看不起咱家一个太监，才来耍咱家玩吧？”

　　他脸色惯常的阴沉，唯有嘴角浮笑，更像是个煞神。

　　孙峥两股战战，想这太监刚刚亲自来府，做出一副与他万分亲密热络的模样，邀请他同游庭湖，他还真当是这老祖宗对自己青眼有加。

　　虽然父亲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小心，可孙峥自信满满，人么，无非就钱权色欲，一个无法无天的太监，前两样早已视为寻常。可于男女之事上么……念及自己精于此道，孙峥有意带他见见世面。未料到居然出此纰漏。一时慌得满头大汗，只得不断给祝卿敬茶，又出去催促那龟公。

　　这一掀开帘子，目光便瞥见岸边三个窈窕身影，虽然穿着朴素，但举止神态，显得格外出众些。

　　孙峥眼前一亮，连忙让龟公将船划得近一些，仔细打量。

　　待看清那三个女子的脸，他眼中闪过一丝快意……这不巧了么！

　　当日敢当众戏耍他叫他出丑，之后他虽然带人在京中百般寻找那女子下落，居然没有半分线索。

　　如今让他碰上，正好这司礼监的死太监也在，有什么恼火怒火，大可让这贱女人受着！

　　对着龟公一指那岸边三个女子，孙峥哼笑道：“去把她们三个带来伺候。”

　　孙峥：我来表演一下什么叫作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