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跟了应小瑛一段时间,她屋子里那点东西已经叫祝卿窥探尽了,干干净净的,一点问题没有。
祝卿感到无趣,他本来是想做做恶鬼,去折腾一下那些个得罪过自己的人,临到出门前,又歇下了。
不知怎的又对应小瑛生出兴趣,磨磨蹭蹭地还是留在了赵王陵里。
应小瑛出诊,他起先是跟着飘,后来惰怠下来,干脆趴在应小瑛的医箱上。这东西真不算轻的,有时候应小瑛出诊的地方远了,走的时间长,肩膀就被压得酸痛,反反复复地换边背。
应小瑛脸上也露出几分不耐,每当这时,祝卿心里就溢出点点恶意的畅快,仿佛这应小瑛肩膀上压得苦,也有几分是自己使得坏一样。
晚上的时候就还好,那个侍卫通常会送她回来,偶尔也会帮她背医箱,不过应小瑛总是拒绝,只有实在累极才同意,偶尔让人背一次,就极其客套地多谢。
那小侍卫叫许营,每次替应小瑛拿东西,就好像多荣幸似的,脸都低到胸口去了,殷勤至极。
“一副阉奴才样。”
祝卿看不惯他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总在两人身后骂他们,口不择言时,将自己也一同骂进去了。
所幸也没人听得见,不至于落了笑柄。
又过了两个月,终于开春,天气暖和不少,应小瑛也换了轻快的春装。
今日她休沐,难得收拾了下屋子,也不过是把那些乱丢的书本一起塞进柜子里,整理了下药箱,看起来终于像是有人住的。
倒腾了一会,应小瑛安静下来,拿出药杵开始捣药。
祝卿坐在窗沿上,看向窗外,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屋子里瞥。
果不其然,还没到晌午,许营就过来了。他一来,那笃笃的捣药声就停了,开始叽叽喳喳的聒噪说话。难为应小瑛那样安静的性子,居然受得了他的吵闹,还能露出恬淡的笑容。
聊了一会别人的琐事,许营就开始有些沉默,他结巴了一会,低头道:“瑛、瑛姑姑……下午我休沐,若是你无事、可否同、去祭拜吧。”
西山是他们这些守陵的宫人死后埋骨的地方,有善心的,到了清明前后会给他们烧个纸钱。不过说是祭拜的名头而已,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应小瑛却笑着点头:“也好,也有多日不曾离开王陵了。”
派来收陵的宫人都是犯了罪受罚的,若非职务是不能离开,不过许营是正儿八经的侍卫,上面睁只眼闭只眼,带个宫人走走,也不算天大的罪。
简单收拾了一下,应小瑛就跟着出门了。因为是偷偷出去,孝服自然是脱了,只穿着杏色的春衫,她发髻仍然是一根木簪挽着,随意整洁。应小瑛的身上看不出柔美的模样,细说起来五官也算的漂亮,只是太寡淡,也太端庄,显得不出挑,但眉角眼梢里能带几分柔和的笑意,又叫人不自在感到亲近。
到了市集,应小瑛心情不错,话也多说几句,许营得到回应,更加主动殷勤。
祝卿看得出来,冷哼了一声,只觉得两个人碍眼,忒没见识,市井凡俗有什么可见的,都是副低贱丑陋的样子。
两人先是买了祭拜用的之前、香火,才去了饭馆吃饭。许营在朝廷里做事,虽然就是个侍卫,在本地也还算家境殷实。
两人吃饱,才步行前往西山。刚刚下过雨,西山的深林寂静空灵,空气也格外好闻。本也是抱着出来游玩的心思,两人都很随意,走的缓慢,偶尔停一停,应小瑛会教许营认认路边的草药。
山路转角处开了溶溶的梨花,灿烂铺满枝丫。许营看了眼弯腰采草的应小瑛,目光落在她乌发里斜插的木簪上。
戴罪的宫人是不能簪花抹面的,许营也送过应小瑛一些珠钗,也从来不见她用过。
他忽然上前去,折了一段花枝回来,站定在应小瑛面前。
“瑛、瑛姑姑……”
应小瑛抬眼,看他神色忸怩,不禁露出几分疑惑之色。
“怎么了?”
“花、给你……你戴上。”
应小瑛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眸子像柔和的静水。
她素手接过花枝,轻轻插在发髻里,温声询问许营:“这花好看吗?”
许营瞬间脸红透了,酿跄退后一步,低着头小声道:“好,好看的……瑛姑姑是营见过最好看的姑娘。”
她问的是花,他答的是人。
祝卿不可否置,只觉得花也俗,人也俗。
与宫里争奇斗艳的娘娘们相比,应小瑛的相貌绝对算不上出挑,即使是在宫女里头,也不过是中人之姿,不过有几分亲和力在,看着顺眼罢了。
应小瑛在男女情事上多像个不知风月的直男,哪里知道什么情人眼里出西施,她表情认真地反驳:“我不过姿色平平,天下美貌女子不知几何,所谓红颜枯骨,都是皮肉罢了,不值得着相。”
“算你有自知之明。”祝卿跟在两人后头,阴恻恻地吹冷气。
许营被唬的一愣一愣,跟着傻点头,半天才反应过来连忙摇头:“瑛姑姑,营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只觉得瑛姑姑最好看!”
“嗯?”应小瑛疑惑地朝他看过去。
“我……我想跟瑛姑姑……”
时下气氛刚好,景色也恰当,祝卿看着两人并立在一处,那股子从今早许营敲门开始就积攒的火气好像越烧越旺了,烧得心脏拧紧了似的酸痛。
果不其然,许营脸红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个玉色坠子来。
“我对瑛姑姑的心意相必你早已知晓……我……这是我娘给的长命锁,还请瑛姑姑收下!”
这是要订婚的意思。
戴罪守陵的宫女,是不能嫁人的。祝卿等着看他笑话,又在背后骂这许营是个蠢货笨驴,白费这些心思。
然而,应小瑛却收下了。
“多谢。”
祝卿忽然愣在原地,看着许营慢慢伸出手,牵住了应小瑛的,与她十指交握起来。
两人继续往山上走,身影渐渐消失在梨花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