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西山有处墓地,葬的都是守陵的宫人,他们都没什么亲人,记得名字的还有个木牌插着,记不得名字的,就只有个坟包。祝卿倒有很多人记得,不过是人人喊打,人人与他有过节,不给他尸体掏出来喂狗都算好的。
果然没找到自己的尸体埋在哪,祝卿远远地躺在坟包上打瞌睡,时不时瞟一眼那边说话的两人。
两人在坟前打扫了枯枝,又烧了些纸钱。
应小瑛沉默,那双眼望向灰焰吹散的远方,有几分迷惘。
她心情压抑,许营也高兴不起来,低低叹口气。
“都是些可怜人。”
这些犯了事的宫人,被日日锁在赵王陵里,吃不饱穿不暖,还动不动就受责骂鞭打,生了病,也只有应小瑛能照料几分,都是活不了几年就去了。
“可怜么?”应小瑛没抬头,仍旧一片片往里丢纸钱,神色冷淡:“他们许多人,手里都沾着人命,都是恶人。
“恶人?瑛姑姑是说,前些日子死在地宫里的那个太监吗?我听他们说,这个人原先在宫里,人人都怕的,他死那天,赵王陵好多人宫人都在叫好……”
应小瑛笑了一下,只是笑不达眼底,嘴角也有几丝冷凝。
“他非但是恶人,还是灭我满门、不共戴天的——仇人。”
她一字一顿,好似咬牙切齿,一直犹如深潭平静的女人,好像被人掀起来滔天波浪。
祝卿被引得回头看去,蓦然对上应小瑛的眼。
——应小瑛恨他,恨不得噬其骨、饮其血。
那里头滚烫强烈的恨意,好像穿过这殊途的人鬼天堑,将自己剜成一片片,撕咬拉扯他的大脑,几乎魂飞魄散的疼。
祝卿下意识地想逃,他身体抽搐,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他感觉自己喘不过气,身体越来越虚弱,如果是还活着的自己,他应该脸色已经煞白得像死人。
等他无意识逃到溪边,望向水面的时候他才发现那不是错觉,他的魂魄真的越来越苍白透明……
也好。
投不投胎,于他来说,都没什么分别。
——
檐下悬了一盏昏黄的灯笼,寒风慢送,也将窗柩上的影子吹的徐徐晃动。
这夜里不过安静了片刻,恍然间,大火从屋里窜了出来,眨眼间便已热烈燃烧。应府的下人还在惊慌逃窜,才走到门口处,就被长剑劈过去,血溅了一地,只发出了一声濒死前的惨叫。
祝卿眨眼,许久才看清这地狱般的惨像,他身体僵硬得不让能动弹,还没反应过来眼下是什么情况,可已经由不得他仔细去想。
“阉狗拿命来——”
耳前炸开一声怒吼,那原本被人压着跪在地上的老者忽然挣开束缚,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刃,铺面刺过来。他避无可避,下意识扭转了老者的腕子,刀尖转向,划破了对方的脖颈。
“噗!”
热血喷洒而出,溅了他满身满脸。
“应大人!应大人!”“夫君、”“爹爹!”
那些被押在地上的人都凄厉哭喊起来,索命恶鬼一样地往祝卿脚下扑。
——应大人、什么应大人……
他脸色惨白,呼吸急促却还觉得喘不上气,酿跄后退几步,跌坐在地上,偏偏一手摸到尚温热应贺的脑袋,对上那人死不瞑目的眼。惊慌之中,祝卿狼狈地往外爬。
他又杀了应贺、又杀了应贺。
他忍不住心惊胆战,喉咙像是被一双冰冷的手掐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气声。
有人低低笑着走近,居高临下地看他,掐着尖细的嗓子,阴阳怪气地开口。
“裴公公,这是怎么了,这么狼狈?被一把刀吓得像狗一样到处爬。”
周围人也跟着哄笑起来,那是和祝卿一同接了皇令前来的王德兴,两人素来不对付。祝卿脑子里一团乱麻,哪里还有心思同他斗嘴,他扶着墙角晃悠地站起来,无头苍蝇似的往应府外走。
怎么办?
他还活着,没有魂飞魄散,也没有投胎。
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还活着。
滴答、滴答。
好像是水滴落在泥土里的声音,明明微不可闻,在这地狱似的惨叫哭喊里,居然如此显眼。
祝卿猛然看向巷子角落,那里堆放了许多杂物,俱是司礼监的人放火烧应宅前搬出来的值钱的东西。只是那地上,不知为何有几滴洇湿的深色。
他一步步走近,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便紧绷起来,她将呼吸放的更加绵长浅淡,暗自从袖中掏出短刃。
祝卿停在几步之外,忽然觉得嘴里应贺的血味烫着舌尖,腥冲得让人头晕,他转过身,长久地伫立在此。
应小瑛。
应小瑛。
是你要来向我寻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