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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逢因 给我一颗柚子吃吧 2377 2024-11-12 18:21

  夜色已深,钟粹宫四处的宫灯都暗下来,只寝殿内留有昏暗的烛火。

  已到就寝的时候,一个小小的宫人私烧纸钱祭祀的事情,不值当让皇帝动怒,他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只是温妃却好像受了惊吓一般,面色发白,心不在焉。

  皇帝神色不由带了些厌弃,虽说病弱西子也是美,可总在这时候瑟瑟发抖,倒显得他强人所难:“你既然身子不适,今夜就好好休息。”

  言罢,他就开始穿衣。

  眼看他就要离开,温妃沾着泪光的眼角微微下垂,明明心中惶恐,却还是抓住了他的袖子。

  “皇上……瑛娘在臣妾宫中伺候已久,一直本本分分,很是忠心,能否请皇上从轻发落?”

  皇帝蹙眉,“若真是本本分分,怎会干出如此蠢事,朕知晓你心软,只是宫中有宫中的规矩,此事莫要再提。”

  温妃瘫软在榻上,十指紧扣被褥,不敢再说话。

  她父亲不过一不入流的翰林院典籍,而她从小寄人篱下,更是生得软弱胆小的性子,入宫以后成了娘娘,也总被皇后、贵妃欺压。帝王天恩喜怒无常,更使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从不敢恃宠而骄,能说出这番求情的话,已经是鼓足了勇气。

  ……要她坦诚那宫女本是替自己揽了罪名,她更是说不出口。

  承德殿。

  从钟粹宫那出来时,皇帝面色就有些不虞。到了梅雨季,小指旧疾又犯,泛出酸痛,翻来覆去便睡不着。

  他刚翻身坐起,已有人为他披上了衣裳。皇帝抬眼,面前便是宦官万分温顺乖巧的模样,腰还习惯性地弓着,多像是一只认主的狗。

  皇帝揉了揉眉心,语气随意。

  “后半夜不该是你当值吧?”

  “奴才是见着皇上似乎身子有些不适,怕长安值夜疏忽,与他换了班。”

  皇帝点了点头,“他确实不如你贴心。”

  祝卿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眼帝王,又柔顺地垂首,从怀里拿出个牡丹木雕的盒子来,呈上去道:“皇上,这是前些日子准噶尔进献的璧山药玉,奴才将其打成了玉戒,戴在手上或能缓解皇上湿寒之痛。”

  皇帝接过那戒指,触之细腻柔滑,更难得是散发出淡淡的暖意,他抬眼再次打量这个一直伺候自己起居,替自己处置阴司的宦官。

  “准噶尔进献的贡品朕都曾过目,这是你自己寻来的吧?”

  “是!”祝卿连忙跪下,“还请皇上治罪!”

  “罢了。”皇帝将戒指戴上,果然消解了大半痛意,他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一手向下拍了拍祝卿的肩膀:“你深夜前来献宝,也算忠心耿耿。你可有什么赏赐要求?”

  他不是个被宦官耍得团团转的庸帝,恰恰相反,是他眼光毒辣,挑出这些可堪大用的阉人,成了自己手里最锋利的刀。既能除去自己眼中钉,收揽权利,又可保全名声,可谓百利而无一害。

  而这些阉人,更是全仰仗他的宠信而活,更不敢有二心。如此一来,有些什么小要求,皇帝也并不放在心上,任由他们心意。

  “奴才不敢。”

  “有话便说。”

  “是。”祝卿这才微微抬头,低声道:“今日温妃宫中犯忌讳的那名宫女,是前年冬才进宫的,不大懂规矩,是其母过世,不能身前尽孝,这才犯了糊涂,还请皇上谅她初犯……”

  年俞四十的皇帝忽然眼神冷峻下来,盯着他看许久,似是要把对方看透,最后缓缓吐出两个字。

  “混账!”

  那宫女即再不通礼数,也不会将烧纸钱的铜盆藏在温妃宫中,无非是替主子顶包。温妃毕竟是五殿下母亲,若是真的明了,不能不罚,却又不能过火,遂皇帝懒得拆穿同她计较,装个糊涂罢了。只是这个阉人,不该枉自揣测他的心思,竟撒谎妄图利用他失母之痛取得宽宏。

  “奴才知错!”他立刻扑通一声跪下,身子颤颤发抖。

  “给朕说实话,若有一个字隐瞒,你就跟那婢子一起发去慎刑司!”

  祝卿仓惶道:“回禀陛下,那瑛娘父母曾于奴才有恩,应下了入宫要照顾其女,也是奴才将她调去了钟粹宫。”

  “仅是如此?”皇帝收回目光,不浅不淡地开口:“如你所说,你将其调入钟粹宫,恩情已经还尽,再没有旁的?”

  祝卿再次磕了个头:“皇上恕罪,奴才还想向皇上再求个赏赐。”

  伏在地上的脊背佝偻,仿佛是天生的奴才骨头,温顺得不行,皇帝心里舒服不少,冷淡道:“你说。”

  祝卿这才抬头,他脸颊苍白,眼睛却已经红透了,泪珠子含在眼眶里,将落不落地,十分可怜:“奴才是皇上即位那年入的宫,父母皆不在人世,亦无兄弟姐妹。奴已是残缺之人,注定一生伶仃,不敢有什么妄想、只希望……与瑛娘做个伴,如此而已,还请皇上饶她一命……”

  语未毕,眼泪已掉了下来,啪嗒啪嗒地打在地上。

  帝王低头看他,这个伺候自己十余年起居的宦官话语里满是苦涩,泪带几分自伤。

  是了,这不过是个残缺不全的阉人,是自己一手扶植起来的奴才。再给他多大宠信,那也是自己手中的蚂蚱,只能仰仗自己而活,不必猜疑。

  他叹口气,终于也有几分心软,疲倦地开口。

  “你已是四品内监总管,按照祖制,可在宫外建宅成家,明日你便去东河边挑一所喜欢的院子,那离宫内近,来往当差也方便。”帝王抚摸着手上温暖的药玉,眉头终于舒展,轻轻阖眼:“至于那瑛娘,你若喜欢,便一同搬去,只是将她调离钟粹宫,莫要让朕看见她。”

  祝卿连忙恭恭敬敬地磕头,语带哭腔:“奴才谢皇上隆恩。”

  “退下吧。”

  帝王已经歇下,祝卿悄无声息地出了寝宫。

  一合上门,他面无表情,唯有眼眸中是森然冰冷,沉得如同不化寒冰,腰身也挺拔直起,没有方才在殿内半分佝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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