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这世上但凡是个男人,无论是尊贵如天子,还是贩夫走卒,诏狱死囚,都是看不起挨了一刀的宦官的。
因为看不起,所以允许宦官们知晓他的秘密,了解他的喜好,也容忍宦官们在他眼皮子底下,使些无伤大雅的伎俩。
但恰恰是这些常年弓着腰,低眉顺眼,甚至跪下来伺候的奴才,常常三言两句,甚至不消说话,就已经能够借刀杀人。
就如同今晚由祝卿递呈上来的牌子。
皇上习惯从右下翻起,打头两个又都是皇后一脉的,只看一眼就让他眉头微蹙,等目光落在第三个兰贵人的绿头牌上时,脸上就出现点茫然来。
祝卿恰当地捕捉到他的疑问,道:“兰贵人原先是贵妃娘娘的家生婢女,皇上您给她位份时,太后还曾亲自祝贺过。”
已过世的太后,原本也仅仅是个婢女。
寥寥几句话,已经定了今夜皇上会去的方向,自然也定了某些人的生死。上位者总以为是自己做的选择,不曾多放目光在卑贱得奴才身上,却不知被摆在他面前的所谓选择,多已是定局。
这一夜波澜重叠,起伏无常,容华宫与忆兰轩俱是一片惊惶。
司礼监私设的小诏狱又拖进去个人,进来时还大吼大叫,气焰分外嚣张,张嘴闭嘴都是贵妃娘娘会来救他,只等那位面容阴柔秀美的公公缓步进来时,他瞬间失去了言语。
“是你——”
“是你设计害我——”
刑具不过下去片刻,叫骂声就已经变成了哭喊哀求。小诏狱里有的是法子磨掉人身上的傲气怨气,管教他苟延残喘,垂死挣扎。
那身着藏青补子的宦官才盈盈含笑。
“御前失仪,做出这等事,还妄想贵妃娘娘救你这下等阉奴。”
宫内奴才做出这种秽乱宫闱得事,还恰巧撞在皇上眼中,贵妃自己都想着法子推卸责任,平息皇上怒气,哪里还敢为他求情。
天才将将蒙蒙亮,远空浮出鱼肚白,穿过层云的熹微晨光浅浅地落在窗扉,照进血肉模糊的小诏狱内。
猩红的血水染透了一地,拖出去时已看不出样貌,衣服几乎长在血肉里,生生剁碎了骨肉似的,只隐约还有个人形,散发出叫人作呕的腥臭味。
皇家阴私,纵然如何严令捂嘴,也关不住这消息满天飞。
那江连海尸体的惨状已经吓着不少宫人,而这少年宦官所过之处,更是人人惶恐,战战兢兢不敢直视。
如此异常,怎叫应小瑛不能察觉,等她当差结束,那片血色已经被打理得差不多了。
小诏狱前还有两个下人在打扫,眼里也都是惊魂未定的恐惧,神情木讷。
应小瑛听到有大胆的老太监窃窃私语。
“公公昨夜下手也太狠了,刑具用了个遍,昏死过去又弄醒了继续折磨,最后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谁让他仗着贵妃势大得罪公公……”
听他们小声说话,明明没见着那副场面,应小瑛缺觉得那江连海惨叫哭喊的画面就在眼前,一块块脱落的血肉下都是苍苍白骨。
“姑娘。”
藏青的衣摆停在她面前,这声音是宦官独有的细,又刻意放慢了吐字,缱绻琼花般软和。
他看她在此处出神,以为应小瑛是被吓到,话语里带了些自己都没察觉出的小心翼翼。
应小瑛清棱的眼同他对上,便问道:“你打死的江连海?”
祝卿自然不否认,只是解释:“这同姑娘没关系,他御前失仪,冲撞了皇上,才有此下场。”
应小瑛并不拆穿他,垂下眼帘,轻声道:“那姑娘是无辜,还请公公放她一条生路吧。”
说的是正关押在司礼监的绿绮,小诏狱昨夜只拖进去了一个,她应当是还活着。局是他设的,人自然也是他买通的,虽然是同伙,但若是再来晚些,依祝卿素来行事,便是一根吊绳的下场了。
祝卿并不答应,却也不拒绝,“姑娘请走吧,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待人身影走远,祝卿才叫人唤来长安。
他背过身,眉宇间比从前更多几分阴冷孤僻,叫长安有些胆寒。
“给她些银子,叫她改名换姓,远离这里,别叫咱家在京城看见她,她知道分寸罢……”
长安一愣,察觉自己失态,才连忙低头称是。
这事告一段落,宫里少了个绿绮的宫女,多了个不成人样的尸体。贵妃管教下人不利,被禁足容华宫中,那仅仅侍寝了一次的兰贵人也被夺取封号,贬了位份。
如此以来,皇后与贵妃较劲之势,居然又有两厢平衡之态,温妃这里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