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宫的大门被关上了。
“娘娘,您未曾做过的事,何须承认。”白羽拿了药,她为陈阿娇划伤的手包扎着,轻语差遣着人将屋内打扫干净,又在外面训话。
陈阿娇不受宠,空有个皇后的名头,多次惹得帝王大怒,这皇宫,这天下,终究是刘彻的,见风使舵的奴才,甘泉宫表面上看着一如从前的吃穿用度,可那细微处,到底大不如前。
甘泉宫的奴才跟了个骄纵易怒的主子,平日里打骂算是常事,在如今的境况之下,人心浮动,再正常不过了。
耳边隐隐约约轻语的训话,轻语是个明白人,平日里在陈阿娇斥责宫婢太监下手不知轻重,她便在之后多有安慰和帮扶,算是收拾摊子,这也是甘泉宫的奴才能够忠心的原因之一了。
陈阿娇的手生得极好,肤如凝脂、纤长如葱,金枝玉叶的养大,没有一处不是精致。
她掌心划开了一道拇指那么长的口子,源源不断地冒着血,那鲜红色顺着皓腕铺染开来。
白羽是怕疼的,乍一看这道口子,便也觉得疼得厉害。
陈阿娇没吃过苦,更没有遭过罪,平日里喝个药都要千哄万哄,针眼那么小的伤也要大动干戈,而现在,那么大的口子,却一言不发。
她望着窗外:“轻语在说什么?”
她问白羽。
“奴才们做错了事,她训诫一下。”白羽回答。
“做错了事?”她扯了扯嘴角,“能做错什么,嘲笑本宫吗?”
“您如此尊贵,谁能嘲笑你。”白羽的语气像是春日的绵绵细雨,没有攻击型,温温润润,浸入人心,让人舒服。
她说得如此真诚,让陈阿娇不由得看向她。
手上的伤被细致的包扎,白羽问道:“疼吗?”
“没什么感觉。”陈阿娇盯着被包扎好的手,手指动了动。
“太过难过和生气,让您连疼痛都无法感知了。”白羽心疼她。
陈阿娇觉得新奇。
不是没有人心疼过她,但这样的心疼却都带着各种身份的“被迫”,白羽对她的心疼里多了几分理解,似乎她能知晓自己所有的看法,似乎带着对刘彻的不满,这样的感觉让陈阿娇觉得新奇。
“承不承认重要吗?他都已经认定了是本宫做的,真相与否,他根本不在意。”陈阿娇对她最先提出的问题做了答复。
“您已经猜到了,是馆陶长公主做的?”
白羽不认同她对事情的供认不讳,却又想,她的母亲做了这件事,是为了她,最终获益者也将会是她,某种意义上,陈阿娇与这件事仍旧存在千丝万缕的关系,她怎么也无法否认的。
“母亲自幼偏爱疼宠我,当年扶持刘彻,不过是因为刘荣和栗姬羞辱拿乔。母亲心高气傲,虽对权势有所追求,却舍不得我受半点苦。她以为,刘彻身份卑微,我嫁给他后,定然会如同她一样,一辈子尊贵自在,受尽荣宠。”
“现下刘彻这么对我,偏宠卫子夫,母亲不会坐视不管,出手是迟早的事。”陈阿娇说着。
她开始感受到了密密麻麻的痒和疼。
精致的妆容掩盖住了她的疲惫和倦态。
“您怨他吗?”白羽也不知道,自己问的这个他是谁。
“你认为本宫蠢笨吗?”陈阿娇凤眸看向她,“出去吧,本宫想静一静。”
“诺。”
夜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比之往日更多了星星点缀。
妆镜台前,陈阿娇手扶着发髻间的簪子,过了一会儿,将它摘了下来。
这个簪子,是当年先皇在时,送给她的。
先皇疼爱这个外孙女,认为她该是翱翔于九天的凤,如同她的母亲一样,生来尊贵,除了凤凰,没有任何装饰更适合她,所以在她的生辰之日,派人精心打造了这个簪子。
先皇当时赠给她时,告诉她:“阿娇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无人能够让你受委屈。”
后来,刘彻许诺,日后要为她招纳最好的能工巧匠,打造比那簪子更加华美精巧的簪子首饰。
她信了。
她等了许多年。
这些日,她在想,刘彻爱过她吗?
陈阿娇打开了首饰盒,拿出了里面牡丹样式的金簪,那是刘彻亲自绘制图示交给工匠打造的,在他违背了母亲的意愿后,送给自己的。
刘彻说,他准备了许久,想给她一个惊喜。
陈阿娇抚弄这个簪子,工匠手巧,这个牡丹样式惟妙惟肖又精巧细致,美丽不落俗,她极其欢喜,戴着四处炫耀,还给母亲传了口信。
喜欢的东西,也会有厌恶的一日。
那个问题的答案,也并不重要了。
陈阿娇站了起来,眼尾的平和让她整个人多了几分往日不曾有过的冷静睿智,她将簪子重重摔在地上。
这簪子,当真是结实,只是破碎了一道痕迹。
陈阿娇将它捡起来,又一次重重的摔下去,循环往复,知道裂痕越来越多,直到它彻底裂开,直到她的手臂已经酸痛不止,直到她的眼泪已经沾湿衣襟。
“刘彻。”她紧紧凝视着地上支离破碎的金簪,忽的一笑。
半月后
“你们要干什么!”
“大胆,擅闯甘泉宫,惊扰皇后娘娘你们怎么担待得起。”
甘泉宫的门被打开,鱼贯而入的侍卫太监宫女,一进门便四处分散,搜查宫中。轻语肃着脸挡在前面。
领头的贾公公却是冷笑着:“轻语姑姑还是莫要拦着杂家,近日宫中出现媚道之术,皇上让杂家彻查此事,还请姑姑让开,否则皇上怪罪下来,杂家可担待不起。”
“皇后娘娘是中宫之主,尔等岂敢!”
“来人,轻语姑娘腿脚不便,去帮帮她挪挪道!”贾公公右手一挥,两个小太监上前就要辖制住轻语。
“不必了。”白羽从正殿中出来,“娘娘说,让他们搜。”
她走到轻语身边,拍了拍她的衣袖,“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出来乱吠,打狗看主人,我们总要顾忌到背后见不得人的那个。”
她说的这话难听,话里有话,结合此前贾公公说的话,称得上大不敬,轻语原本的愤怒变成了惊恐,连忙拉住她,低声警告,“别乱说话。”
白羽笑着看向贾公公:“奴婢蠢笨,不会说话,公公去搜吧,娘娘准了。”
贾公公皮笑肉不笑,“姑娘当真是伶牙俐齿,不愧是皇后娘娘身边伺候的,那杂家就不客气了,还望姑娘能一直这么仗义执言!”
“给杂家搜,任何角落都不准放过!”
“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