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长公主满月,宫中大庆,武帝喜,大赏后宫。
“瞧,外面多热闹,卫子夫当真是风光。”轻语熬着药,抬头看向绚丽的天空。
白羽坐的不远不近,药味苦涩,飘渺的烟雾,闻得人难受,这些日陪着轻语熬药,倒还算习惯。
她看着药盅,对漫天的烟花不予置评,从前她见过更加绚烂百态的烟火,虽记忆慢慢模糊,却对现在这些所谓的美丽烟火提不上兴趣。
药盅的苦整日环绕在宫殿,可陈阿娇的病却没有任何起色,白羽看见了房中植株盆栽里残留的药渣,瞬间便明白了。
心存死志的人,如何活下去。
系统的任务发布,【陈阿娇之死】。
她只需要看着她死去,假装不知,不加规劝,不去提醒,任务便能轻而易举地完成。
但她能做得到吗?
药煎好了,轻语一如往常将它倒入碗中,等待稍微冷却,便端给陈阿娇。
“娘娘这病,不知何时能好,太医院开的药方,整日吃着,娘娘却依旧没有起色。”轻语说着,叹了一口气。
“若是娘娘撑不下去,你会如何。”白羽语气正肃,不似开玩笑,她直直地看着轻语,想得到她的答案。
这话算是不敬,可他们心里都明白,未尝没有这个可能。
轻语默了一下,半晌才开口道:“我这个人,这条命,都是娘娘的。若娘娘去了,那我又何必活着。”
“可是活着,你会有更多的选择,也许,过得并不差。”白羽道。
轻语却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你不懂。我从小被家人卖为奴才,得到娘娘看中,才过得好,人人见我,还称一句轻语姑娘。娘娘这个人,其实最为心软了。做奴婢的,哪能不受主子的打骂斥责,但娘娘却总是雷声大雨点小。我们宫里的那些奴才,谁不是受过娘娘的好,否则,你以为真的会因为我几句训导便忠心?
娘娘去了,或许我还能如同过去那般活着,但也仅此而已了。下面太冷了,若我不陪着娘娘,她会害怕的。”
白羽至今为止,仍旧不能理解的是,便是奴才的忠诚,或者说,是“忠”的内涵。
是因为时代的大背景,人们已经被驯化了吗?
她曾经那么想,她曾经也自负地嗤笑这些忠诚,可是,她是错的。但答案是什么,她依旧不明白。
“今日的药,让我端给娘娘吧。”白羽起身,将那碗已经凉了些许的药端走。
轻语没有作声,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缓缓开口:“你若活着,一定要记得娘娘。”
白羽顿了一下,她听见了她的话,片刻,又抬步离开。
内殿,陈阿娇并没有再躺在床上,她坐在书桌前,提笔写着书信。
身材纤细,病若西施。
她的唇上,却被她自己点了一点红色。
“娘娘。”白羽略微有些惊讶,又很快收回了神色。
陈阿娇没有说话,她也不再出声,将药放在一旁的桌上,轻声走到书桌旁,为陈阿娇磨墨。
白羽看到信上写着,母亲亲启。
她的心往下沉。
这算什么,亲眼目睹一个人书写遗书吗?
里面的托付、愧疚、诉说,字字恳切。小巧的隶书茂密凝重,不似出自一个女子之手,无人提及,陈皇后书法不凡。
白羽在这样的寂静中等来了陈阿娇的收笔。
她研墨的手,停了下来。书信敞开放在桌面,等待墨水干涸。
外面的烟花与欢呼雀跃未曾停歇,隔着殿门,传出隐隐约约的声音。
“娘娘,花草无需用药。”白羽温声开口道。
陈阿娇轻吹书信,将她折好,放进信封之中,又将它慢慢封上。
“初白,明日将这封信,交给母亲。”
她说完,将信递给白羽,又抬起手。
白羽接过信,扶着她抬起的手,将她搀扶到床榻边。
陈阿娇坐在床榻边,并没有躺下,她无力地指了指不远处的盆栽,笑道:“喝了药都要枯败,还不如在花房里时,那般娇艳。”
“初白,本宫还不如这花。”她的声音是虚弱的,却难得听出一丝生机,“把药倒进去吧。”
陈阿娇面色平和,即便白羽知晓她没有喝药,也不再遮掩。
喝与不喝,差别大吗。
白羽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知道,自己应该听从她的话,可内心,却又是拒绝的。
“娘娘。”她的嗓音有些低哑了。
“初白,药太苦了。”陈阿娇双目泛着红,眼下的青色显露出疲惫之态。
药太苦了。
她怎么能够忍心,让她这么苦下去,带着周身的苦涩,带着满口的苦涩,就这么走下去。
白羽不知自己该如何开口。
难不成安慰她,只有身体好了,才能有好的结果?
可什么才是好的结果,是她病愈后呆在这冰冷的长门宫,听取外面的热闹繁华,还是看着刘彻对卫子夫的百般宠爱,又或是目睹馆陶长公主被刘彻一步步逼到绝地丧失尊严。
难不成让她去争宠,争一个凉薄之人的宠爱,和后宫的女人斗下去,只为帝王那丝丝缕缕的偏爱。难道要让她彻底跪下去吗?
白羽的眼眶,不知什么时候,也红了。
她微微仰着头。
这究竟,算什么。
情爱伤人,让一个尊贵的女人神魂俱灭,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吗?
她想说何必,可这两个字在嘴边,又被她吞了下去。
“初白,我爱他。”陈阿娇的低声呢喃里,是无能为力的痛苦挣扎。
爱。
可这爱,给错了人,他根本不在意,不稀罕,你知道他在干什么吗,他在为别的女人生得孩子而喜悦,他封赏后宫!
你这个发妻算什么。
你的骄傲呢?
你不该这么死去。
白羽望着陈阿娇羸弱的身躯,未施粉黛的脸上红唇娇媚,她眉宇间的桀骜变得如此平和,唯有眼里,闪烁着似有似无的光,那是陈阿娇所剩的,仅有的尊严。
白羽不再拒绝,她将汤药倒入了盆栽当中。苦味和余下不多的热气争先恐后地往她的鼻子里钻,当真,味苦。
望见葳蕤举翠华,试开金屋扫庭花。
须臾宫女传来信,言幸平阳公主家。
刘禹锡的《阿娇怨》,不言怨而子子怨入骨髓。
陈阿娇,你可曾怨他。
白羽退出了房门。
她久站在门边,心中的不安不断扩大,陈阿娇想死。
活着痛苦,死了自在,她想要的,既然得不到,甚至为此失去良多,那不如,就此作罢。
白羽不知,自己是能够体会,还是不能。
她沉默地回了房间,却发现,轻语将东西收拾在包裹里。
“你在干什么。”她问。
轻语却将包裹放在了桌上,道:“我一直知道,娘娘心存死志,这里面的东西,以后,你帮我,帮娘娘,保管好。”
一时无话。
白羽这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个笨嘴拙舌的。
长门宫的花败了。
前129年十月,陈阿娇病逝。
馆陶长公主大病,上奏闭门谢客,深居养病。
皇帝准奏。
十月天凉,长门宫,至此红颜枯骨。
武帝念及年少情谊,发妻情分,以皇后之礼下葬。
轻语不满帝王宠爱卫夫人,自戕圣前,与陈皇后共亡。
而另一位贴身婢女初白,却杳无音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