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有令,举国上下胡服饰之,推行骑射,民声沸腾,不愿从之。
“很好。”赵雍将手边的竹简摔了出去,竹简带着堆积的其余竹简散落一地,发出声响。
肥义将脚边的竹简弯腰捡了起来,“大王无需动怒。上行下效,总是要给百姓接受的时间,一蹴而就,是不可能的。”
“上行下效?”赵雍冷笑,“寡人的好王叔,因病抱恙,不肯上朝,已然多少日了。”
“回禀大王,三日了。”赵王身边的侍官回答。
“这世上,为人处世,治国治家,均是讲究个礼法,王叔为国殚精竭虑,有时忘了礼法,疏忽大意,便需要大王为之提醒。”相邦肥义意味深长。
赵雍抬眼看着他,思衬片刻,才缓缓开口:“相邦所言有理,是寡人狭隘了。”
一名使者步履匆匆,携着两名官侍离开赵王宫,到达赵成府上。
公子敬正巧碰上,便带着使者到了会客前厅,派人通知父亲赵成。
使者与赵成单独会面,公子敬在屏风之外静候着。
赵成轻咳两声,似乎病情并未有所改善。
使者带着笑,让两名官侍将东西送了上来:“大王对王叔之病深感关怀,特让奴将这些药材给您送来,还望王叔能够早日痊愈。”
“大王恩泽。”赵成一眼望过去,那些药材名贵,但和他的病,倒是毫无瓜葛,看来,赵雍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只是不知,是警告,还是试探。
使者挥退两名官侍,站起身来,歉意笑道:“大王有口谕,还望王叔跪接口谕。”
赵成闻言,将锦袍理了理,双膝跪下,垂首接赵王口谕。
“家事听从父母,国政服从国君,现在寡人要百姓改穿胡服,而叔父您不穿,我担心天下人会议论我徇私情。
治理国家有一定章法,要以有利百姓为根本;处理政事要有一定原则,要以施行政令为重。宣传道德要先让百姓议论明白,而推行法令必须从贵族近臣做起。
所以寡人还望能借助叔父您的榜样来完成改穿胡服的功业。”
垂首的赵成听完口谕,骤然两拜,言辞恳切,谢罪道:“我听闻,中原地区在圣贤之人教化下,采用礼乐仪制,是远方国家前来游观,让周边地区学习效法的地方。现在君王您舍此不顾,去仿效外族的服装,是擅改古代习惯、违背人心的举动,还望大王慎重考虑。”
言罢,使者缄默不语,又恭敬地将赵成扶起,“王叔之言奴才定会转告大王,那么,奴才便告退了,王叔留步。”
送走使者,赵成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拨弄着上面恩赐的药材。
公子敬这时绕过屏风,适才在外面,虽不说只字不漏听个清楚,却也听了个七七八八,他有些不放心,见到父亲面无表情,云淡风轻的模样,不禁问道:“父亲,您不去上朝,若是陛下盛怒,那该如何是好。”
“新政推行,赵国贵族在其中占据至关重要的地位,我若不松口,他,举步维艰。”赵成将药材盒子盖住,吩咐道,“收进仓库里,可不要,辜负了赵王的一片心意。”
“诺。”下人们陆续进来收走了药材。
“但是新政的推行,对于赵国而言,或许是利大于弊呢?”公子敬反问。
“如今局势紧张,赵国在诸国之中落于下风,若是改革失败,赵国即将面临的是什么。蛮夷之地的人向赵国朝拜学习,而今却要我们去学习他们,岂非可笑至极?”赵成看向公子敬,“敬儿,你认为呢。”
公子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也不明白对于礼法的坚持,只道:“可是父亲,胡服骑射,战斗力确实会更加强大啊。如今将士们的服饰,是常服改变而来,是,我们遵循了祖宗礼法,传承了文明儒雅,但也如您所言,赵国如今的地位,是岌岌可危的。”
公子敬并不知道,自己说起这些话来时的模样,是何等的耀眼,如同蒙尘的珍珠,散发出它原有的光泽。
赵成看着自己这个幼子,文不成武不就,整日不着家,他母亲宠溺,养得骄纵,赵成不喜这样的纨绔子弟,当自己的儿子是这个纨绔子弟时,更是加深了厌恶。
赵成试图将他训诫走上正途,却在两人的争吵中,这个儿子越来越不亲近他,甚至躲避他,赵成不止一个儿子,便任由这个幼子自行成长。
他以为,赵敬已然是个废人,却不想,这个儿子,并非不可救药。
只是可惜,还是太嫩了。
“昨晚,你去了哪儿。”赵成坐了下来,问道。
喋喋不休的公子敬却因这句话僵住了身子。
来了。
他跪坐在了另一边,低垂着头,声音不似刚才那样神采奕奕,像是霜打的茄子,奄奄一息:“孩儿去了城东那家酒肆。”
公子敬知道这件事瞒不住,赵成肯定已经知道了,这一问,不过是试探,让自己坦白,他在和父亲的交谈上,称得上有敏锐的洞察力。
“去干什么。”赵成接着问。
公子敬张了张口,一时没有回答。
他知晓父亲知道自己的行踪,但不确定父亲知不知道白羽的存在,那个女人神秘莫测的,能力不一般,若是父亲不知道,但自己把她供了出来,公子敬觉得,自己不一定能有好下场。
当然,他也不是怕那个女人,只是觉得,这样不好。
公子敬安慰自己,那个女人有点邪乎,身边跟着的人也奇奇怪怪的,他是为了不给父亲添麻烦。
赵成看着他神色变来变去,颇为有趣。
“孩儿去见了一个朋友。”公子敬硬着头皮回答道。
“朋友?哪一个。”赵成自然也不认识赵敬身边的朋友,但他能从赵敬的言行当中看出他在说谎。
莫梓带给他的消息中,酒肆背后的人查不出来,那日他去见了谁,也无从得知,如此凑巧,如此神秘。既然查不出,那就从他这个傻儿子身上下手。
却不想,自己这个儿子,竟然是个嘴严的。
“就是······”公子敬一时想不出谁,脑子一闪,回答道:“赵王后的哥哥,公子立。”
明知是假话,赵成却没有戳穿。
公子敬最终顶着赵成的目光逃难似的离开了。
而此时的王宫当中,使者将赵成的话和行为一并转述给了赵王赵雍。
赵雍气而生笑,肥义在一旁不开腔。
但过了一会儿,赵雍又是一副稀疏平常的模样,反而感慨道:“寡人这位叔父,是位明事理的,如今想必是钻进了死胡同,那么,寡人就亲自走一趟。”
“大王圣明。”
呆在府中的赵雍接到了消息,派人准备着,他对莫梓吩咐道:“你去那家酒肆,以我的名义,约见背后的人。”
“诺。”莫梓回道,“主子,那一会赵王要来,可需要奴才准备什么。”
他低眉顺眼。
“不必。”
临近午后,圣驾到了。
赵成与赵雍在书房会见。
“今日寡人派人同王叔传话,恐是生了误会,此行便是与王叔来解释一二。”赵雍坐在了书房的上位。
“微臣不敢。”
“还望叔父听寡人一言。”赵雍道:“我国东面有齐国、中山国;北面有燕国、东胡;西面是楼烦,与秦、韩两国接壤。
如今没有骑马射箭的训练,凭什么能守得住呢?
先前中山国依仗齐国的强兵,侵犯我们领土,掠夺人民,又引水围灌鄗城,如果不是老天保佑,鄗城几乎就失守了。
此事先王深以为耻,您也是知道的。故此寡人决心改穿胡服,学习骑射,想以此抵御四面的灾难,一报中山国之仇。
而叔父您一味依循中原旧俗。厌恶改变服装,忘记了鄗城的奇耻大辱,我对您深感失望啊!”
—
次日早朝,赵王叔赵成病愈上朝,穿戴赵王亲赐的胡服。
赵雍正式下达改穿胡服的命令,提倡学习骑马射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