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阳光很好。

　　感受到你躺在我的面前，温和恬静，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可整整三天我守在你的身边寸步不离，你也没有睁开眼像往常一样轻轻唤我一声“长明”。

　　或者你只是在怪我，想要以此让我感到痛苦。

　　如果是这样的话，阿宁，你做到了。

　　你最后说的那句话，我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也多少清楚等待我的结局。

　　我还是想陪着你。

　　没有算计，没有阴谋。

　　哪怕只是静静的看着你。

　　你一身白衣倒在血泊里的那一瞬，我突然觉得活着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我这一生遇到过很多人，也见识过把喜欢摆在明面上的人，但你们所喜欢的也无非是我虚假的面具。

　　我是个疯子，一个很会隐藏的疯子。

　　没有人能看透我，也没有人会爱上真实的我。

　　他们只会恐惧、唾弃和仇恨。

　　所以在第一次遇见你时，我以为你也是这样的人。

　　当时我只觉得可笑，大约我的计划很快就能完成了。

　　既然没机会手刃仇人，拉着整个燕国偿还他的罪孽也不错。

　　而且，那位燕国的筠安长公主弱不禁风，真是像极了那个女人——我的母后。

　　为了争夺一个帝王虚无缥缈的宠爱，不惜将整个母家冠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更不惜将唯一的儿子溺死在池塘边。

　　当年若非洳华，我恐怕早就是黄泉的一缕游魂了。

　　于是轻易的，我对你心生不喜。

　　生平第一次我看错了人。

　　你虽体弱，骨子里却透着杀伐果断。狼藉声名之下，藏着的是一颗七窍玲珑心。

　　我不得不承认，你和那个女人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同样的，你对我的喜欢好像又是那么的简单和纯粹。

　　可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呢？

　　你说，你希望我的一生永远明亮。

　　呵，我早已坠入黑暗，又如何能明亮起来？

　　但偏偏，我的心跳在那一瞬加剧。

　　或许是因为病了，我安慰自己。

　　看到你无预兆倒下去的那一刻，我竟然有些心慌。

　　怎么可能？一切只不过是做戏罢了，我绝无可能对你产生任何别样情愫。

　　但我却不由自主地在你身边守了一天。

　　于是我没有错过你身体的变化。

　　在正午时分，你的眉眼间竟然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很快又在一瞬间化为乌有。

　　眉眼结霜，只有一种情况，身中寒毒。

　　于是很快一个计划在我的脑中成形，就像是要证明什么。

　　一切进展很是顺利。

　　我冷眼旁观你的所作所为，看你调度兵马，看你彻夜不眠。

　　也看你，杀鸡儆猴。

　　你衣衫单薄，在凛冽寒风中毫无犹豫地挥剑斩下，有几滴鲜血溅到你握剑的手上。

　　我瞧见你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瑟缩两下，面上神情毫无变化。

　　我却从你这小小的动作里明白。

　　你不喜欢杀人。

　　漫天大雪中，血的腥气蔓延开来。

　　你转身的脚步有一瞬的踉跄，又在须臾间恢复正常。可你的脸色苍白，明显是在硬撑。

　　身中寒毒的人，最是惧寒。

　　为什么不多穿些衣服，又何必亲自动手杀人？你身边的人养着都是好看的吗？

　　无端地，我心里胜出一股莫名的怒气。

　　你说，谁那么大胆子热得我动怒？

　　语气中带有一丝揶揄，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瞧着你头顶的一层白雪，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思想，不由自主地解下身上的鹤氅披在你的身上。

　　我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恼怒涌起，我转身走得极快。你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在后面一个劲儿地叫我。

　　听着你摔了一跤的下意识惊呼，我无声叹了口气，转身恰好看见你故作无事四处张望的眼神。

　　我真是好气又好笑，只得折返回去不由自主地扶起你。

　　我真是造了孽，遇到这么个活祖宗。

　　当时我只有这么一个想法，却没有深思我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普陀寺之后，我明显感觉到你在避着我，而我又何尝不是在避着你。

　　我的情绪已经被你牵动太多次了，甚至于有时候我都忘记我们不同的立场了。

　　在天气晴好的某一天，你身边的婢女锦心亲自登门送上拜帖。

　　呵，原来你并不是在刻意避着我，只是单纯地没想起我。

　　平静两月的水面只因这一句话就泛起层层涟漪，一圈又一圈。

　　你的喜欢难道就这么不重要吗？

　　生平第一次我产生了巨大的挫败感。

　　很快地，我的问题得到解答。

　　我在你的书房翻看到好几本琴谱，尽管自从外祖家出事后我就再没拿起琴，但也能明显看出其中的情感。与此同时，我还发现一本我写的琴谱，可纵使我记忆极好，也没有发现一点与之相关的记忆。

　　但比起这个，我更在意宋子言这个人。

　　他的出现，让你完全处于一种放松的状态。好在他很快就离开。

　　在二姐成亲那天，你的状况很是反常。

　　譬如，你身边跟着的并不是往日会武的婢女。

　　譬如，你一直笑看宴席的热闹，眼眸却蒙着一层薄雾。

　　譬如，你近乎执拗地要下马车散步，就好像在珍惜最后的时光。

　　譬如，我离开时你带着释然的一抹淡笑。

　　……

　　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心有所感似的回头一看。

　　那是我毕生也无法忘记的噩梦。

　　我好像再次回到九岁那年，亲眼目睹外祖全家满门抄斩，血腥气在刑场笼罩了整整三天。我只能看着，被迫承受着良心的谴责。我什么都不能做，也什么都做不了。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过了十年我依旧救不了想救之人。

　　月桃不是我的人，刺杀行动我也不知情。

　　我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我以前总是想，你对我的喜欢，究竟是基于年少时的美好幻想，还是当下在你面前的我？

　　因为不确定，所以我一直都不敢承认。

　　不承认我的感情，不承认我深爱着你。

　　阿宁，我爱你，比你所能想象到的都要爱你。

　　可现在，我好像要失去你了。

　　对不起，阿宁。

　　我总是来迟，你能不能再等等我，再给我一次机会。

　　只要你醒来，我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只陪你去看山川湖泊，游历四国风光。

　　如果你醒不来，哪怕是黄泉地狱，我也一定要去找你。

　　求你，等等我，阿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