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处房间要更加宽敞些,里面约莫住着二十余个更为严重的病患,多日来的身心痛苦早已将他们的精气神磨没,是故,即便是还有意识也没了搭理人的气力。
看见乌吉达洛和薛染进来,几个侍候的仆从简单的施了一礼,便退到一旁。
薛染直接吩咐这几个仆从将浮生幽梦给他们喂下,便清退了闲杂人等。
如同上一个房间发生的一切,乌吉达洛的视角只能看到那偶尔显露出来的一点点金色气云,再无其他。只是,这一次薛染用的时间更长一些,大概过了一个时辰的样子。
当他们从房间出来时,已是夜半时分,明月高悬,寒风阵阵,吹亮了整片天空。不得不说,北漠的夜,当真是清凉啊,薛染暗暗的想着。
“阿染,休息一下可好?”乌吉达洛不知薛染是如何给这些人治病的,也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只是他心中就是惴惴不安,总是悬着一颗心。
薛染倒是一幅轻松的模样,“无妨,快些去到下一处房舍,早些叫那些人免了伤痛,不是梧洛哥哥希望的?”
乌吉达洛闻言立时摇头,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显然是最直接的想法,“我所有的希望,都只建立在你安然无恙的基础上,否则,我没有任何希望。”
在这寒凉的夜里,偶然听得这般暖心的话语,薛染冰冷的身体似乎也有了一丝人气儿。不对,这股暖流,似乎是真实存在的。薛染细细感受,又强忍下这痛苦的感觉。
淡淡的笑道,“我也是一样的。”世间最好的事莫过于一片真心得到回应,薛染与乌吉达洛便是这样对着彼此,不给对方半分猜测的空间,直截了当的偏爱。
“快些过去吧,我可不想操劳两日。”薛染素来不喜麻烦,能一日完成的事绝不拖泥带水的拖延到两日,这一点乌吉达洛也很是清楚,只得带着薛染前往下一处。
“阿染,这边住下的便是最早发病的人,他们的身体或许有些……你心下要明了。”
薛染知晓乌吉达洛所说是何意,只在侍从推开门的一刹那,还是险些被那股难闻的气味熏到。“此间病患早已陷入昏迷,浑身腐烂已到再无可以清创的程度。”侍从解释道。
薛染眉心微微皱起,心道是还好她来的及时,若是再晚些,恐怕这些人咽了气就真的是回天乏术了。
约莫过了三个时辰,薛染才慢慢睁开双眼,察觉到薛染的动作,乌吉达洛这次没有听话的立在一旁,立时上前扶住薛染。
只是刚一接触,乌吉达洛便发现薛染的异样,“阿染,你的身子怎的这般温暖。”雪缘蝶体质阴寒,薛染又是极阴命格,是故,她的身体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都从来没有这般温暖过。
自知瞒不下去,薛染顺势瘫软在乌吉达洛怀中,声音略带虚浮,“梧洛哥哥,坦白说,我很是不舒坦,起先还好些,可这处房子里的病患被毒素侵蚀太过严重,人数又多,我的身体短时内恐难以自然净化那毒物。”
乌吉达洛只听得很不舒坦几个字,便已面色铁青,不等薛染的话讲完,已然将她轻轻打横抱起,快步出了这院落。穆托和巴拉亥还候在第一个房舍的门前,见着乌吉达洛铁青着一张脸,怀中的薛染又憔悴了几分,立时紧张起来,忙迎上去,“主人,薛姑娘这是?”
乌吉达洛不多废话,“去把冰库的大门打开。”
雪缘蝶既属阴寒体质,寻些寒冷的地方叫她疗伤自然是不会错的,现下乌吉达洛万般着急,顾不得多交代几句,只他快些脚步,能叫薛染少一些痛苦也是好的。
好在,塔勒王府的冰库距离这小院并不算远,不多时便到了。
“阿染,你可舒服些了?”若然乌吉达洛知晓薛染这治病法子对自身伤害这般大,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叫她去的。
薛染卧在冰库中央最大的一块冰上,仍是恹恹的没什么精气神,“没有。”薛染很是坦诚,却叫乌吉达洛脸色更加难看。
寻常人大约能承受的最热或许是伏天里太阳下暴晒个三日,而薛染如今这体质,能承受的不过就是寻常人的体温罢了,如今她体内的温度已经达到这个极限,自然是周身不舒爽。
方才强行引着三股毒邪之气入体净化,又是一次比一次邪气强大,叫她一时间也分不出气劲化解这温度,是故才会万般不适。
“是这里还…不够冷,我立刻命人将全城的冰都搬过来。”乌吉达洛陪着薛染在这冰库里待了许久,嘴唇冻得发紫,说话也不自觉的打哆嗦。
“来人,去搬”,薛染忙出声制止,“梧洛哥哥,不用瞎折腾。我有一个法子,可瞬间消解我体内这热度。”
乌吉达洛急道,“你说。”
薛染嘴角一扯,勾起一个邪魅的弧度,不似方才单纯无害的模样,“你随意找个人,让我将方才渡入体内的毒邪之气泄出去,我转瞬便可好起来。”
薛染的语气是那般的自然,根本不是在说笑。这说明此刻她的确是有这样的盘算。
乌吉达洛顿时想起,眼前之人除了是蝶皇,还是噬蛊,毒邪之祖,自也会理所当然这般做。
“好,我来。”乌吉达洛没有半分迟疑,他曾经便想,若是薛染成了再无人性的蛊奴,要杀的第一人也必须是他,后来薛染醒来,却依旧良善无辜,他本已放下这心思,如今薛染却因着帮他北漠百姓而陷入痛苦,他无需多想。
“哈哈哈~”邪魅的笑声霎时间响彻偌大的冰库,乌吉达洛不知薛染在笑什么,只听那人问道,“你就这般护着你的子民嘛?”
薛染是有一丝失望的,虽然她心下无比笃定那人对自己的深情,却还是有了小女儿家的不悦。
乌吉达洛却道,“若是为你,北漠举国于我皆如草芥,若是为我自己,子民的命都比我重。我不用别人代我受过。”此句重若千斤又轻于鸿毛。试问世间之人,谁又敢随意说出这番话。
薛染闻言并未作声,只是面色之上的邪魅渐渐褪去。
“阿染,你这……是……”乌吉达洛在看到薛染接下来的举动时,迅速转身,结结巴巴道。
而薛染此刻早已褪去衣衫,只着一件薄薄的里衣,丝毫不避讳乌吉达洛还在此处。见着这人方才还大义凛然的说着那样一番话,此刻竟成了娇羞的小娘子模样,薛染一时忍不住发笑。
“也不是只有那一个法子。”
话音才落,几十只雪缘蝶循着薛染的方向翩翩而来,继而越来越多的蝶儿围绕在薛染周身,渐渐挡住了乌吉达洛的视线,他这才转身过来,隐隐约约间,他看到薛染衣衫退尽,如老僧入定般坐在雪缘蝶群之间。
那忽明忽暗的金色气云又再次出现,只是出现的频次比之方才几次要更加的高。
乌吉达洛在冰库内守着薛染,直到第二日天明,他的身子距离冻僵也只剩再多个把时辰了。好在苍天垂怜,薛染这时破开了蝶群,穿着那件轻薄的里衣走了出来。
看到面前险些冻成冰雕的乌吉达洛,先是眉心紧皱,面露怒色,随即又掩盖不住心疼。
薛染朝着这个眼睫都结了一层厚厚冰霜,还在对着自己笑的男人,无奈的奔了过去。只是刚刚接触他的怀抱,只觉得这人比自己还要冰凉。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乌吉达洛失去意识时还是笑着的。等他再醒来时,身子已经暖和了许多,身边却没有了那个心心念念的人,乌吉达洛一阵心寒,很是害怕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立刻起身作势要下床,这才看见自己的手脚包着厚厚的纱布,露在外面的皮肤隐约还有冻伤的痕迹。
他这才略略放心,自己不是在做梦。
这时,门外侍候的仆从正在闲聊,“你说,咱们王爷这许多年也没怎么生过病,这才认识那薛姑娘多久,便一次又一次的险些……哎,你踹我干嘛?”
“敢议论王爷和薛姑娘,你小子不要命了,当心叫王爷听了去,打发你去守猎场。”
乌吉达洛摇头苦笑,虽然生气他们这般议论薛染,可是心情到底是不错的,也是没那个闲情逸致打发他们去守猎场的。
这时,那人又道,“还有你乱叫什么,薛姑娘自己都讲了,打今儿起要唤她王妃。”
“是了,是了,瞧着薛…咱们王妃那气势,格尔英小姐直接气的晕死过去,真是厉害。”
乌吉达洛津津有味的听着奴仆在自己门前嚼舌根,却也有着一脑门子的问题。
先是听得那句王妃,心下别提多美了,后又听得格尔英的名讳,略略思忖,便有一个不好的念头涌上来,只得默默祈祷,但愿是他想错了。
格尔英正是北漠左丞相的二女儿,生的可谓是娇俏可人,骑射功夫了得,又身份贵重。在当年那些追着乌吉达洛不放的贵族小姐中最为锲而不舍。
可前些年传闻她身子不适,到月神庙修行去了,不知怎的又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