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染,人生匆匆数十载,无需为已发生的事执着太多,若觉心中有亏便尽力补救,若坦荡无私便要释然。”乌吉达洛以诚相劝,生怕薛染因着自责而陷入另一方执念之中。
薛染却根本没有听懂乌吉达洛话中的意思。因着她心中莫要说亏欠,便是半分异样也无,倒是乌吉达洛说的匆匆数十载叫她有了些许感触。
雪缘蝶的生命很久,蝶皇更是拥有无尽的岁月可消磨,薛染体内拥有着蝶皇的生命力,自然也可以拥有恒久的岁月,然而面前之人,这个她最为在意的男人,却是雪祭推演的注定短命之人。
想及此处,薛染胸口处莫名的钝痛起来,这感觉好生熟悉,又是何时有过同样的感觉,薛染不想去细究。
“梧洛哥哥,莫要在这念道理了,快快起身带我去那些得了疫病之人的处所,让我试着治一治。”
薛染并不像是刻意岔开话题,而是并不在意乌吉达洛所说,最擅揣度人心的乌吉达洛自然是看的出来的,可他不懂,方才薛染眸光中偶然闪过的那一抹阴霾所为何事。
“好,我带你去。”说罢,乌吉达洛便任由薛染拖着他起身,只双脚一落地,便顿感体力充沛,比之前些时日好上太多,只道是这一觉睡的当真补足精气神。
他哪里知晓,这一切都是薛染所为。
当乌吉达洛任由薛染牵着走出自己的寝室,才看到门外的院落中站着这许多人,穆托和巴拉亥自不必说,定然是守在门外的,木云丹还有一众官员见到乌吉达洛,具是将悬着的心放回原位,忙上前恭敬行礼。
他们之所以守在这里,一方面是担心乌吉达洛的身体,另一方面便是因着薛染的到来,为他们带来了希望。寒风中守候在此一日,也难以抑制他们的期待之色。
昨夜乌吉达洛昏倒后,城门处的侍卫禀报薛神医回来了,几人立刻坐立难安,不约而同的汇聚在乌吉达洛就寝的院子里,因着在这里可以第一时间了解那人的动向。
于是,几人的目光不自觉的朝着薛染撇了撇。
乌吉达洛淡笑着叫众人起身,又很是宠溺的看了看薛染的方向,好像在说,瞧着这些人好像对你更上心。薛染会意一笑。
木云丹似乎也守规矩许多,混在人群中,很是安静。
乌吉达洛随意交代了几句,众人便四散而去各自忙活去了,唯有木云丹迟迟未有动作,可也不曾言语,薛染的目光一直都没有离开乌吉达洛,这时却注意到了有一束目光一直在追随自己,便看了过去。
“木云丹,你这般瞧着我做甚,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似的。”这是,熟悉的薛染似乎回来了。木云丹立时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笑着回应,“是了是了,叫你说的越发没出息了。”顿了顿,又道,“欢迎回来,薛染。”其实,除却失去了爱人的能力,薛染并没有因为蝶皇或者噬蛊在她体内觉醒而失去原本的心性,只是,蝶皇漫长的生命中自有它的故事与记忆,这些是必然会对作为宿主的薛染产生影响的。
傍晚的余辉映照着一白一红两个美人的面颊,为她们涂上了一层天然的粉黛,对视的两人相视而笑,一个坦然,一个热烈。
“塔勒城中所有发病之人都在这处院子里。”乌吉达洛将薛染带至王府西南角的一处静谧小院,平日里,因着王府足够大,薛染鲜少会转到这些边边角角的地方来,是以她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小院,看着外面的景致便知院落内当是十分清幽,最适合养病的处所。
薛染透过开着的院门瞧了瞧院子里面的构造,很是简单的三间房子,院子很是宽敞,她心中大底有了盘算,“好,你们在此地就好,我进去。”
薛染的行动力是没的说的,乌吉达洛的身手自也是敏捷的,他见着薛染径直要往院子里去,十分果决的牵住了那人的手,“我陪你进去。”
薛染动作一顿,低眸浅笑,而后抬眼望向乌吉达洛,无奈道,“好。”
忽然,漫天的蝶儿飞奔而来,尽数围绕在薛染和乌吉达洛身侧,薛染的手轻轻动了几下,成群的蝶儿领命般的四散而去。
跟在二人身后的穆托和巴拉亥对于这场景早已见怪不怪,毕竟他们离开雪缘谷那一夜,要比这震撼太多。可王府之中的其他人可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画面,具是控制不住的惊呼起来,塔勒城中的百姓见到空中霎时被阵阵银光笼罩,也是惊诧不已。
有年岁的老者使劲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再三确认过,才老泪纵横的呼喊道,“雪,雪缘蝶,这是雪缘蝶,月神没有放弃我们,没有放弃她的子民。”
老者太过激动,甚至连自己的拐杖都丢到一旁,踉踉跄跄的在大街上奔走呼喊。
众人听到老者的话,皆是不敢置信的模样,可随着雪缘蝶的数量越来越多,飞的越来越近,大家也联想到月神庙供着的壁画,这通体雪白近乎透明的蝶儿可不就是雪缘蝶,于是,尽数打起精神来。
先前紧闭家门的百姓也都把门户打开,让足够多的雪缘蝶飞进自己的家里,口中默念着北漠最古老的祈福语。
乌吉达洛道,“阿染,这是?”
薛染道,“这瘟疫追根究底是毒物引发,算毒邪一类,这天下治愈毒邪之物,没有比雪缘蝶更好的了。你府中这些是发了病的,有迹可循,那些潜藏着的毒素还不能立刻查明,叫这些蝶儿为塔勒城的百姓尽数化解一番,才能安心。”
乌吉达洛明白了薛染的意图,说话间,二人已经进到了瘟疫病人所在的第一间屋子里。
这屋子很是宽敞,两面的隔间早已被打通,墙壁两侧掌着几盏灯,屋内光线倒是充足。薛染打量了一番这屋子,心下想着乌吉达洛当真是个仁义的王爷,照顾病患的房间虽人数不少,但是打理的很是干净。
房内错落有致的放置着一些床榻,床榻之上约莫有十余个病患,这间屋子里的都是近来新抬进府里的,病情发作最是难以忍耐,薛染在门外便听得屋内的痛呼之声,想来是身上溃烂并着高热,属实是痛苦的。
见着有人来,大家都撑着坐了起来,看见乌吉达洛,立刻就要跪下去,乌吉达洛连忙出声制止,众人本也没有多少气力,就又躺了回去。
“你是薛神医。”病患中有一个人认出了薛染,因着上一次黑熊伤人事件中,薛染曾亲自到他家去给他治疗伤口,他记得薛染的长相。
薛染上前几步,仔细辨认了一番,仍是不记得面前之人,她也懒的细想,“既然你认得我,便是知晓我或许可以救治你们,你把这个分给大家先喝下去。”
说话间,薛染从袖中拿出了一个白瓷瓶子,乌吉达洛认得,那里面装着的药酒叫做浮生幽梦。
那认出薛染的男子很是听话,按照薛染的吩咐将浮生幽梦分给大家饮下。不多时,众人尽数沉沉睡去,大约等待了一刻钟,薛染微微探头看了看那些人,确认大家睡的熟了,就又回身想要将乌吉达洛哄骗出去,因着她救人的法子,还没有自信叫乌吉达洛看了去。
乌吉达洛似是察觉了薛染的意图,便道,“阿染怕我瞧见,是这救治之法会伤着你自己吗?”
见着乌吉达洛一针见血的点破自己的心思,薛染一时哑然,心下立时谋划着换个施展的方式,嘴上便道,“倒也…不算是,但是你得答应我,无论见着我做什么都不能阻止,否则便是真的会伤着我。”
薛染严肃认真的模样,叫乌吉达洛很是确信,她即将做的事真的会对她有所伤害,但是这超出他的认知,他无法判断,便选择相信薛染。“好,我答允你。”
可此话说出后没多久,乌吉达洛便后悔了,然而他谨记薛染的嘱咐,不能打断她,否则会伤着她。
薛染褪下了自己身上披着的月白色狐裘披风后,便闭目聚气凝神,而后睁开双眼,瞳色已然变为琥珀色,她运力让体内的气劲游走全身,双眸静静的望着面前十几个病患。眼看着他们体内的黑气逐渐变得躁动不安,四处乱窜,而后逃无可逃,避无可避,精准的渡入自己的体内。一瞬间,好似无数把利刃一同划破皮肤,没有很深的伤口,却痛痒难耐。
可这些在乌吉达洛看来,只是背对着自己的薛染立在那处,一动不动,不时的会在身体各处冒出一点金色的气云,淡淡的,混着房内的灯光很难被察觉,可他的眼力极好,绝对不会看错。
约莫一炷香的时辰后,薛染再次闭目散气,不多时,眸色就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这时,她就像个没事人一般,回身走向乌吉达洛,“梧洛哥哥,我们去下一个房间吧。”
乌吉达洛仔细端详了薛染半晌,确认她看起来没有一丝异样,才略略放心,若有所思的跟着她去了下一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