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时节,京城各处都是热的,即便夜幕降临,热气也是久久不能退散,唯有祁靖寺是个例外。
祁靖寺位于京城郊外起伏绵延的连云山上,再热的风吹到此处也很有凉意。
是故,京城里的百姓总有传言,陛下每年这个时节去国寺祈福,实则是去避暑。
此刻,站在寺中瞭望台上吹着凉风的薛染,深深觉得,这个传言不无道理。
薛染本想自己偷懒享受这片刻的宁静,还是没能如愿。
“刀架在脖子上的感觉如何?”百里翯脚步很轻,直到走近薛染她也没有察觉,倒是他这突兀的一声在月光下竟也多了几分柔和。
薛染淡笑,“有点凉,脖子这里一股子寒气逼来,也不知道会不会染风寒。”语气中还是十分轻松。
百里翯也随着她轻笑一声,又道,“你素来最珍惜你的小命,怎的这次竟敢当着太子殿下的面公然要割陛下的手腕取血。”
回想起方才薛染说出这句话,四周霎时间静谧下来,数把尖刀以极快的速度围在薛染脖颈周围,一股子肃杀之气顺着百里鸿的话语流出。
一字一句都要薛染拿命担保,薛染仍记得清清楚楚。
她此刻还是那般淡然的笑,“我是怕死的,可我没有选择,只有这样才能知晓寺内众人的病因究竟是什么,若我不这么做,要死的人就是听了我的话开了方子的林太医,他毕竟无辜,没必要为我枉死,况且……”
说到此处,薛染微微停顿。露出了一个十分得意的笑,肆意张扬,“况且,我若愿意救的人便一定能救活,所以我不怕太子秋后算账,毕竟,他老子的命救回来了。”
百里翯摇头轻叹,心道,你终究对得起我这份信赖。
“可你怎么猜到陛下等人是中了毒,而不是患了瘟疫呢?”
薛染沉默片刻,还是告诉了他,“因我见过真正患了瘟疫要死的人,是个什么模样,他们不像。”
百里翯听出了薛染这话中藏着的无限悲凉,但也没有深究。
稳了稳心神,薛染又道,“世间毒药,便如烈酒,每一种都有它独特的气味,懂行的人一闻便知。是故,真正善于下毒的人,都不会直接用鸩毒之类,而是混合淬炼,尽量做到无声无息伤人于无形之间,便如同这回。
寻不到毒药的痕迹,世上的医者都会断定是疫症或者其他的病症,不会想着去解毒,那人命就耽搁了,这也是我叫林太医大胆去用药试一试的原因。”
在用药这一方面,薛染可能不如行医三十载的林太医,是故才叫他去做。
“这样的用毒高手在南迦国多不胜数,除了那里,我真想不到谁会有这般手段,你最好提防一下。”薛染想到此处,难得多管闲事一次。
百里翯沉默不语,这件事他也有所猜想,薛染这话证实了他的猜想。
上次百里鸿中毒,百里翯追查脱孢草这条线索,查到一处货栈时晚了一步,货栈全部工人一夜之间死于非命,线索也就这样断了。
百里翯看似无意的问道,“你可知晓南迦国最毒的药是什么?”
薛染仔细想了想,“蛊祖曰噬,毒祖无名。无名绝世,为噬而生。”
百里翯闻言喃喃,“无名。”
薛染在意的是噬蛊,很少想起与它齐名的毒药无名,百里翯却正好相反,只在意那后半句中的无名。
“古书有记载,巫后一族,研制了这种由六种药草相生相克而成的毒药,一旦进入人体,那六种草药便会两两结合萌生新的毒药,最终会产生九十余种剧毒,中毒之人才叫真的生不如死。只是当巫后一族销声匿迹之后,这种药便再未听闻。因着失传已久,便得了‘无名’这个名字。”
“中了无名,你能救吗?”百里翯言简意赅。
薛染实在是被问住了,便是她凌家历代谷主在世一同施救,怕也救不得,她也不愿说大话,可也不想服输,“若然碰上,我或许可以尽力一试。”
百里翯陷入沉思,不再发问,心下也明了,这是救不了的意思。
至于这失传的毒祖,其实早在多年以前,百里翯就在珹王府见过,而且,“顺手”就送到了东宫。因他担忧百里虒用这东西害了太子。
可是不知为何,百里虒丢了这般珍宝,竟也没看出丝毫的着急。
久了,百里翯便也忘记了。如今,听薛染提起,才想起那药现在何处。
片刻的寂静过后,薛染似是想起了十分重要的事,看向百里翯,“蓝血藤的事,你可否看在我这般费了心思的份上,就不要记这个仇了。”
薛染可不知道以百里翯的白眼狼个性,是否会因为这事记恨她,当然要赶紧说开。
百里翯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冷着声音道,“无妨。送你的东西,你有处置的权利,我不干涉。”
说罢,只在漆黑夜色中留下一道黑影,便凭空消失了。
薛染撇撇嘴,反正当你是不在意了,日后再算账,便是你小家子气。
于是,薛染开心的去找乌吉达洛了。
此番祁靖寺内多人出现疫病的症状,薛染起先也不能十分断定,但是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执意要乌吉达洛带上那抵御瘟疫最是有效的蓝血藤,就是怕他也跟着受累。
直到按照林太医的方子服药后,众人的症状均急速恶劣,她才敢断定自己的猜想。
既有了确切的判断,薛染自也没有迟疑,顶着数把尖刀的威胁执意要为百里馔割腕放血,好在百里翯在场,为她担保,她才能真的按此方法施救。
如她所料,百里馔的血液十分浓稠,血色发黄,竟似油污漂浮在血液之上一般,百里鸿等人见状,也不再敢过多言语,生怕耽搁了薛染施救。
薛染召来几个染症不重的太监宫婢,还有贴身服侍的百里馔的严庆,以及包含林太医在内的几个没有发病之人,比对了他们的脉搏,又探问了衣食住行一应细节,方才确定,这毒竟是下在了一道甜品百合豆花与寺内常年熏的紫檀香之中。
因着林太医等几人不喜食用甜食,才躲过此番劫难。
薛染要来熏香和那侥幸还未来得及清理干净的甜品残渣,细细研究,不出半日便配出了解药方子。
果然,百里馔服药后不就便苏醒过来,那些身体底子好的护卫,服药后不就便去了全部症状。
薛染虽则嘴上十分自信,可还是感叹自己这是侥幸。
对方仅用了两种毒药混合,她尚且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解毒,若再多混合一种,便要费出多几倍的时辰,万幸万幸。
听得整件事情经过的乌吉达洛,神色凝重起来。
薛染以为他是在思索南迦国与辰国间的恩恩怨怨,不料那人却道,“这东西竟有这种效用,你更应该随身携带,怎可随意就给了我。”
说罢,便将头上插着的蓝血藤摘下放回薛染的手中。
薛染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大夫做到我这个程度,基本也是用不上这东西的,若是我自己都医不好的疫症,还防他作甚。”
这话十足是在表达自己对医病的自信,乌吉达洛无法反驳,只得迎合着,“是是是,我们阿染最是厉害,那你也好生收着。”
薛染只得把那蓝血藤发钗收回自己这里,心想,也好,省的那白眼狼找由头算计她。
百里鸿厢房内。
“伯明,你以为,这次的无妄之灾可是奔着要了父皇性命去的?”百里鸿也拿不准这事,召来百里翯到自己的厢房商议。
早在断定是有人下毒之时,百里翯就已经派人秘密展开调查,因着不能轻易对佛门众人严刑逼供,只得从负责寺内皇家饮食和熏香的人着手探查,竟一无所获。
百里翯心里也不好下论断,“按照凌少谷主的说法,这毒下的巧妙,却并不难解,况且,夙翎谷少主此番同行祁靖寺,也是京城中人尽皆知的事情,明知此毒有她在必定可解,还下的这般浅显,实在是有些故弄玄虚。”
比之太子前番中毒意欲明确,是在挑拨北漠和辰国两国关系,这一次费尽心思筹谋下毒属实是叫人捉摸不透。
这也正是百里鸿想不通的地方,沉思片刻,他二人决定先静观其变。
只是未待多久,变数就自行找上门来。
薛染方才为熟睡中的百里馔诊脉过后,就听得门外有侍卫来报,“禀陛下,太子殿下,珹王在寺门外候着,请求觐见。”
百里鸿顿时警惕起来,虽则身为皇室宗亲,百里虒出现在此地不足为奇。
可是在百里虒不问朝政的二十余年,每年的国寺祭天祈福典礼,他都不参与,怎的偏生在出了这么个乱子之后,他却出现了。
百里翯自也知晓太子在顾虑什么。
侍卫还在等着太子的旨意,百里翯轻咳几声,示意百里鸿莫要多虑,先将人请进来再说。
百里鸿道,“快请。”
薛染早前听说过珹王的大名,知晓他也是百里家相貌一等一的男子,瞧着他的独子百里翯的长相,也知晓这人定也是个美人。
是故,她虽然隐隐约约感觉的到百里鸿与百里翯在听闻此人前来时有些异样,但是也没有多想,一门心思等着见见这个传说中的老美人。
早已恢复体力侍候在侧的邓春,拼命使眼色暗示薛染要回避。
这小中官极是善于察言观色,但对于薛染,他是有些感谢在身上的,是故这次提醒纯粹是好意,毕竟粘上了珹王,可不是什么好事。
但是薛染只当他眼里进了沙子,完全不带搭理的,甚至还伸着脑袋拼命的向寺门处望去,邓春只得默默的低下了头,心道,凌少谷主好气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