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闲庭一幅理所当然的样子,回道,“我自然知晓,你的消息我再清楚不过了,阿翯三天两头便到我这里买……”
消息二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陶闲庭的哑穴便被封住。
薛染看着他说不出话很是着急,可她虽知道哑穴在哪,却不会武功,没有内力解不了他的穴道,只能暗自默念“自求多福”。
陶闲庭急的跳脚冲到百里翯面前,看那发音的嘴型,都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脏话。
百里翯不气不恼,只是轻轻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你若多嘴,我便把你戮夜阁一众人等给屠了”。
陶闲庭自然是不会被这话唬住的。他倾尽心力十年经营起来的戮夜阁,往来各国间皆有消息传递,任何人想要获取他想知道的秘密,只要银子给够,都可以,至于消息的费用就要看这消息或者秘密有多重要。
如今更是根基深厚,怎会被人轻易就给毁了。奈何他除了会些轻功,算得上一个武功白痴,只得应和下来,百里翯这才为他解穴。
陶闲庭不好对百里翯发火,就冲着一旁的紫英道,“好你个小紫英,你忘了你这一身的本事是谁给你的,如今这黑阎王回来了,你便忘了旧情,真是让我寒心。”
紫英见这人已然开启泼妇骂街的架势,忙赔礼道,“紫英断然不敢忘记戮夜阁授业之恩,但紫英今生唯效忠主子一人,若阁主实在生气,打紫英一顿出气也好。”
陶闲庭听了这话,也属实没什么气性了,这人本就是百里翯的,效忠于他也是理所当然。
薛染这时才插上一嘴道,“买什么,小公爷?额……阁主。”
这称呼属实是有点迷幻,薛染想不通怎的这京城富贵窝里的世家公子竟还可以经营青楼妓馆,便是那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戮夜阁,也是他的私产。虽有疑惑,但还是明哲保身最重要,自己少问免得惹麻烦。
薛染却不知,此一遭若非是百里翯带她来,她根本就见不到陶闲庭。
这些产业,陶闲庭鲜少亲自露面,若平日有人敢来闹事,不消片刻便会被人结果了。只是百里翯与陶闲庭自小的交情,不值当为了此等小事伤了和气。
若旁的人知晓了他的身份,自然也是无法活着走出这扇门去的。
陶闲庭闻言忙岔开话题,“买什么不重要,倒是你们来这里不会就是为了伤我的人吧?”这一句话又把百里翯弄得不占理了,薛染本想出声解释,但却想到了什么似的,径直看向了百里翯。
百里翯只道是面前这女人转性了,想说话还知道征求自己的许可了,转念一想,她该是为了之前的口不择言在尽力挽救。眸间瞬时闪过一抹玩味之色,开口道,“为了宋怀义的死。”
陶闲庭闻言露出惋惜神色,分不清真情还是假意,道,“宋翰林那么个精才绝世的人物,属实可惜了,他还是我这的常客,着实让人唏嘘。”
宋怀义当真是个好男色的,在这京城之中,不乏权贵人家的子侄常来光顾予凤楼,只要不耽误家里给安排的婚事,自然也能够夫妻和睦儿孙满堂,是故也无人在意。
“发现他尸身之处早已被重新粉饰,如今去了也看不出什么痕迹。况且真凶是谁,我早也告知于你,怎的,阿翯竟也生出了些许亲情,不舍得大义灭亲了。”陶闲庭补充道。
百里翯闻言,一股凌厉的杀气自眸中闪过,陶闲庭登时便感自己失言,忙道,“算我说错话了,那你等来此作甚?”
薛染方才想到自己来这里的正事,看向百里翯,“我确认过了,这些人身上熏得龙涎香,便是那碧落的催化物,二者相结合,半个时辰便会产生功效。”
这话百里翯与紫英自然是立刻明白个中缘由,陶闲庭却是一头雾水,就想要问些什么。
熟料百,里翯牵起薛染的手便要离开。
薛染很是不愿,讨好似的看着百里翯道,“这就走嘛,我才只见到花厅和几个妙人,属实还未见到予凤楼真颜。”
说直白点就是薛染不愿走,可百里翯哪里容他,身为男子,他虽不曾来过此种地方,但是这予凤楼真实的模样该是如何,他自然也知晓一二,而这些,他不愿薛染看到。
百里翯手上用力,拖着薛染只得跟着他离开。陶闲庭则不肯放弃跟在身后追问,“这就走了嘛,小阿染,不玩一会嘛?”
陶闲庭越叫,那马车行的越远。
百里翯并未想错,予凤楼虽看似冷清,内里却别有乾坤。正门的花厅以多重机关连着各地的花间,每每有客人来访,都有专人接待,根据他们的描述,寻最适合他们的男倌人服侍,且花间之间并不连接,客人与客人也永不相见。
至于进了花间,这些人要玩的多大、多狠,便无人干涉,只一条,不得闹出人命。
宋怀义这事,属实是闹得太大了。是故陶闲庭只得派人去查,熟料查获的真凶确实有些棘手,他只好把这个烫手山芋交还给了百里翯。
马车上,薛染一言不发,百里翯亦是未有一语。
薛染没有猜错,百里翯确实知晓真凶是谁,在陶闲庭的话语间,她也大概知道,这人定是身份贵重,毕竟珹王世子的亲戚定然也是皇亲国戚,这事自己还是不要多嘴为好。
片刻之后,薛染还是有些坐不住了,似是有疑问。
百里翯见她这样竟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开怀之感。自从她知晓自己真实身份是百里翯后,眼神便由原本的无奈到如今的想要逃避,他实在不喜欢,“想问便问”。他想让薛染提出心中的疑惑。
薛染寻思了一下,开口道,“世子,你为何至今还未成婚啊。”
原以为薛染在想将才的事情,未曾想竟是在琢磨这个。
百里翯缓了片刻才道,“原是定过婚约的,可是那人忽然暴毙,后来便再未有人与我说亲。”这个后来却是有许多隐情,在此不便说罢了。
薛染闻言,暗道,“世子,竟也是个痴情的。”说罢又陷入沉寂之中。
终是百里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可还有其他的问题?”
薛染似是很认证的思索这百里翯的这句话,于是,问了这么一个问题,“你同你爹爹关系不好?”
这一问出口,百里翯的眸中登时便闪过一抹冷冽之色,这眼神,薛染记得,方才那陶小公爷提到亲情之时,百里翯就是这么个神色。
薛染当即便明了,那所谓的真凶是何人了。
她自是不傻,心虚般的低下了头,却不料百里翯却给她一个回应,“嗯,不好。”
又是死一般的沉寂,只听得马车车轮滚动的吱嘎声。百里翯打破了这沉寂,直白的道,“你当真不想问我,为何知晓真凶,却仍要查这人死因嘛?”
薛染道,“不想。”
片刻停顿后,她继续说道,“三年前,我正在海州渔村寻药,你忽然出现在我的眼前,以我欠你一条命为由,将我带到湖广,医治一个深中十余刀,且刀刀致命,仅靠一棵千年人参吊着命的大官之子,我没问过你为何。虽我后来知晓,那人是驾烈马踏死了人,还毁了人家一家五口唯一的三亩良田,被人寻仇挨了几刀。
一年半前,在我初到源阳城之时,你便在城门处截住我,把我送到江南去救治中了风的江南首富,我也没问过你为何。虽我途中已然听说,那人是因为轻薄亲儿媳,在被儿子制止过程中,急火攻心中了风。
上个月,我一觉醒来竟身处蟠龙寨中,被人逼着去救了那几近去势的采花小白脸,你问我可要知晓缘由,我答与我无关。如今,还是这一句,与我无关。那些我不愿施救的人,我自当用我的方式,定然不叫他们好的那么舒坦,我相信是天道轮回的因果报应。于你,无关。”
百里翯顿时哑然,她竟然都知晓,那些逼她救得都是些什么人。
只是,薛染这段话在百里翯听来,似要与他就此一别,再不相识。此时的百里翯心里萌生了一种感觉,暂时说不清楚,可他明确的知道,他是想留住薛染的。
思索半晌才道,“我知你素来明哲保身,或者是确实对世人无甚关心,可你终究是个医者,当真可以如此嘛?我不知你的过去,亦不知你为何会认为为非作歹之人不值得救治。或许这个世道自有它的运行法则,善与恶交织存在,不可分割。恶事做尽之人,自有他的因果。我逼迫于你,确有私欲,对不住。”
薛染一时间愣住了,这人,这人竟会跟她说对不住,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百里翯停顿片刻后,见薛染没什么反应,又道,“薛姑娘,你且放心,是我将你扯进这一滩浑水中,我便会保全于你,你只管像平日那般自在的活着就好。”
这句话,让薛染很是受用,别的都好说,能保住小命才是最重要的。薛染与百里翯难得聊得如此多,虽然彼此间仍对对方的想法不甚了解,也不能理解。
这会儿,二人又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薛染自顾自的把玩着腰间的药瓶,回味着百里翯的话,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极警觉的看向百里翯。
“小武和那个胖仵作,该不会已经……”灭口两个字,薛染终究没有轻易说出来,她定定的看着百里翯,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否定的答案,可百里翯没有。
薛染确认这人是听到了自己的话的,可此刻的百里翯仍双目紧闭,没有丝毫反应,薛染明白,这就是他的回答。
其实,当薛染跟着百里翯踏出验尸房之后片刻,那个提到验尸就十足多话的小仵作同他那个胖师傅便已经被紫英派去的人不留痕迹的处理了,仿佛这两人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