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吉达洛和薛染进了雪缘谷之后,大祭司并没有立刻将冰门关起,好似在给什么人留门。
就在这时,一把铁扇自他身后袭来,大祭司轻松闪躲,不屑道,“小子,功夫不错,可对付我老人家,还差得远呢。”
凌寻稳稳接回扇子,二话不说出手便是杀招,这回,他决心要去守护自己的妹妹。
木云丹等人皆出手相帮,可这大祭司以一敌六,愣是没有露出半分破绽,战局十分焦灼。
陶闲庭只能站在一旁干着急。看着倒在地上的蓝英问道,“阿翯不来吗?”
蓝英耸了耸肩,“看你们戮夜阁的消息快不快了。”
陶闲庭,“……”
进入雪缘谷后,起初路上与外界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走着走着,便多了许多的奇景。
一条宽敞的冰路在脚下,却并不湿滑,走起来如履平地,冰路两旁都是一个个矮小的冰窟,起初还没什么特别。
只是暮色降临,天慢慢的黑起来了,冰窟中竟都生起了火把,在这里,冰火竟能如此和谐共处,实在是神奇。
过了半日光景,薛染也渐渐醒来,感觉到自己正被人背在身上,又感受到那股亲切的气息,便知道那人是谁,于是,轻声道,“梧洛哥哥。”
“我在。”
薛染听到答复满意的笑了笑,只是身体还很虚弱,也没强撑着要下来。
她知晓自己应当已经进了雪缘谷,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同乌吉达洛说话,游丝般的声音弱弱的道,“梧洛哥哥,你当真只是因为我童言无忌的一句话,等我那么许多年?”
乌吉达洛紧紧的拢着薛染覆在自己背上的身体,“当然不是,你以为我是傻瓜吗。”
薛染疑惑道,“哦?那是为何?”
“因着我那时便倾慕于你啊。”
薛染用尽力气挤出一个笑容,虽然乌吉达洛根本看不到,“哈哈,怎么会,你才八岁。”
“八岁又如何,有些人非得要到成年,甚至更久,或者终其一生,去等那个天命之人,可我就不一样了,我足够幸运,八岁就遇到了,还不得好好看重着。”
乌吉达洛感觉到背上那人身体微微颤动,忙问道,“怎的,我的阿染感动的哭鼻子了吗?”
薛染紧皱着眉,稳了稳身体,忙道,“叫你说对了呢,我,我怎么能不感动呢。”
乌吉达洛又怎么会感觉不到薛染是在忍痛,他的嘴角微微颤抖,努力的让自己的声音与方才无异,道,“无需感动,你只该好好的,好好的就好,我便无所求了。”
半晌,一个低哑到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自乌吉达洛背后传来,“好,为你,便是地狱我也得爬回来,好好的跟你在一处。”
想到方才大祭司所说,乌吉达洛心下一疼,却还是郑重其事道,“一言为定。”
又走了一段路,忽而有一只蝶儿自前方翩翩飞来,那蝶儿的翅膀通体透明,唯有蝶身上一点点白色,见着乌吉达洛也不闪躲,而是围着他二人转了好几个圈,时而靠近时而躲闪,好像在确认着什么似的。
“梧洛哥哥,这就是雪缘蝶吗?真像是冰雕细琢出来的,不似活物。”
乌吉达洛道,“应当是的,到底这里是雪缘谷,不过我也从未见过这传说中的圣物。”
薛染将挽着乌吉达洛脖颈的一只手抬了起来,想叫那雪缘蝶落在自己的手指头上,可是那蝶儿只略略靠近便十分警惕的飞远了,好像很怕薛染似的。
可它方才明明展示出来的都是亲昵,薛染十分不解。
“它好像并不喜欢我。”薛染嘟了嘟嘴,这个时候还想要争一下这小东西的宠爱。
乌吉达洛淡笑,“不会,世间万物都喜欢阿染,不过都没我那般喜欢,是故,有我在的地方,他们都得让让路。”
薛染被乌吉达洛的这番说辞给哄笑了,正想再逗逗那只蝶儿,不曾想,它忽闪着翅膀,咻的一下飞远了,薛染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从未见过能飞这么快的蝶儿。
乌吉达洛背着薛染继续走了一段,薛染便开始吵嚷着要下来自己走,乌吉达洛听着薛染的声音,中气十足,比之方才的虚弱好似确实好了越多。
便将她放了下来。
薛染和乌吉达洛并排前行,二人实在不熟悉这里的情况,可是看着什么都觉得新奇,因着这里实在不同于外面,看着便空灵洁净,不惹凡尘的一股子仙境之感。
忽的,乌吉达洛皱眉停步,下意识将薛染护在身侧“阿染,小心。”
薛染知晓乌吉达洛眼力好,且也早已对他的保护习以为常,十分自然的躲到了乌吉达洛身后。半晌,预期的危险没有降临,倒是见到了货真价实的世间奇景。
只见不远处,成群结队的雪缘蝶翩翩而来,通体透明的翅膀整齐的在空中起伏,伴着盈盈星光,如同月光倾泻而来,几乎让人触手可及。
薛染定定的看痴了,乌吉达洛则警惕的数了下,大概有几百只雪缘蝶一起出现,他知晓薛染体内有蝶皇的气息,雪缘蝶应当不会伤害蝶皇,但她毕竟还有噬蛊的邪气。
所以,乌吉达洛不知道此刻这些雪缘蝶是敌是友,会不会伤害薛染,是以只能紧紧盯着这些蝶儿。
事实证明,乌吉达洛并没有多虑。
薛染正沉浸于眼前奇景,一眨眼的功夫,自己便被这由雪缘蝶群组成的光影带到距离乌吉达洛百步以外的地方。
待她回过神来,人已经悬浮在半空之中。说是悬浮,其实是由雪缘蝶群给拖了起来,此刻正位于蝶群中央。
而这一切的发生就在一瞬之间,动作极快,便是乌吉达洛的眼力竟然也没有跟得上那些蝶儿的动作。
乌吉达洛浓眉微凝,一股狠厉之气逐渐在面庞变得清晰,他决意以腰间特制的弓弩袭击蝶群,却被薛染看穿了想法,阻止道,“梧洛哥哥,别伤害它们,蝶儿们只是想同我玩一玩罢了。”
乌吉达洛动作微微停滞,可不知何时拿出的小巧精致的弓弩已然在手。世人皆知北漠塔勒王是北漠第一箭神,却不知,他使弓弩的能耐更大,也更准。
但也正因为如此,乌吉达洛甚少动用这杀伤性过强的武器,只有在危机时刻,才会带上这特制的弓弩傍身。
虽然面前是北漠传说中至洁圣物,并不会轻易攻击人类,可薛染其人与雪缘蝶实在有些渊源,若它们做出伤害她的行为,乌吉达洛亦不会手下留情。
好在,到现在为止,雪缘蝶群并没有任何对薛染不利的举动。
“阿染,你不要乱动,只慢慢的将气息稳住,千万不要动这些蝶儿。”乌吉达洛嘱咐道。
薛染不以为意,“你瞧它们,友善得很,真的只是在同我玩呢。”说罢,蝶群真的带着薛染在空中飞舞起来。
乌吉达洛一瞬间有些恍惚,仿若那月神年庙里供奉着的月神降世图,就展现在自己面前一般。
不知是沉醉于冰上月下,漫天蝶群与佳人为舞的美景,还是雪缘蝶真的有净化人心的能力,乌吉达洛此刻紧绷的心竟有稍稍的松动。
薛染玩儿的也很开心,正要张口跟乌吉达洛说话,一阵急促的疼痛感,忽而涌向心头,是无名。
薛染下意识想到,又要疼上一疼了,不料,预期中的痛感没有涌遍全身,反而好像正在朝着体外倾泻,薛染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好像看到一阵阵紫蓝色的气从自己的身体中流出,又消失在蝶群的身体里。
忽而,那些蝶儿好像十分痛苦,原本和谐美好的氛围瞬时变得紧张起来。
薛染似乎可以感知到它们的痛苦,不禁悲伤起来,霎时间,一股寒意渐渐从她脖颈后的蛊印流传出来,顺着心口的方向在她体内游走,薛染的双眸中所见之物渐渐变得赤红一片,她知晓这种感觉,这是噬蛊。
薛染知道一旦有了这种感觉之后会发生什么。她会渐渐失去意识,然后……然后醒来之时,总会有人,有很多人死。
这些,她早已习惯,可这一次,一种奇怪的预感叫她恐惧,她怕再醒来时,可能会很不一样。仿佛自己能以薛染的意识完全左右这身体的思想和情绪,就只有这最后一点时间了。
望着蝶群外那平和的面容,那个寸步不离守护着她的男人,薛染有好多话想说,可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脱口而出竟是这句,“梧洛哥哥,少时与你分别,你说了一段我听不懂的话,是什么?”
乌吉达洛不知蝶群中正发生着什么,只奇怪薛染为何突然问他这个,但是也只略略迟疑,便淡笑道,“那是一首汉化古诗,我以北漠古老的语言念出来的: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少年人不好意思直接表达内心,这才用吟唱诗句的方式,又以小千然听不懂的话来说,只以为很快便会再见,却不曾想过那一别竟是十二个寒暑。
薛染也笑,笑的那般依依不舍,“原来如此。”原来真的有人可以此情绵长恒久,原来,她早就拥有这样的感情。
冰冷的感觉逐渐自薛染的心口游走全身,她只感觉视线越来越模糊,看那人的身影似乎也越来越远。
在那一刻,薛染定定地抬头望了望天上,那一轮孤独的明月。
口中默念,“证候来时,正在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那无尽的相思,从此全部还他。
话音刚落,薛染便再无感觉,那一刻,她仿佛坠入无尽黑渊,耳边嘻嘻索索的声音不断传入耳朵,你逃不脱的,你躲不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