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英按照百里翯的吩咐,随意寻了一处荒地便把陈亢的脑袋给埋了,按照他的想法,是要找些农家肥洒在这坟头之上的,紫英却拦着他,“死无全尸之人,何苦再脏了自己的手。”
蓝英细想还是不甘心,狠狠的啐了两口才罢休。
这边处理妥当后,二人便候在百里翯身边等待吩咐。
“主子,我们接下来可是要去胶州一带?”蓝英没那么多规矩束缚,素来胆大妄为,随意揣测百里翯心思的事,也没少做,可紫英却是头一遭,这般直接的问了出来。
百里翯微微怔住,随后又明白了紫英的想法,柔了声音道,“紫英,你无需如此。”顿了顿又道,“去固北城。”
紫英有些震惊,却也明白百里翯的意图,固北城是京城之外最重的要塞防线,若固北城失守,京城便会在顷刻间落入逆王之手。
百里虒自胶州起兵,沿途若论屯兵数量、兵器储备足以与他抗衡的城池不多。
虽然百里鸿早有部署,可毕竟时间太短,也只有东境的守军可以赶到胶州与珹王一战,若胶州不慎失守,便只有固北城具备一战的实力。
百里翯直接去固北城,便是认定了珹王会赢下胶州。
蓝英没那么多弯弯绕,不知他二人心里在想什么,只是在更好奇为何紫英忽然胆肥了,敢揣测百里翯的心思。
百里翯却清楚紫英的想法,赤英不在了,百里翯如同顿失一臂,紫英要代替原本赤英的位置,为其分忧,可百里翯待四英各有情义,无需他们自己施压至此。
“蓝英,你去北漠,去……看看她好不好。”蓝英好容易动了动脑子,正琢磨着呢,忽的听到百里翯的命令,好一顿诧异。
“主子,您打发我走做什么,叫紫英去,我跟着您。”蓝英自然知道百里翯说的她是谁,可还是耍赖道。
百里翯凝眸瞥了蓝英一眼,蓝英丝毫不畏惧,嘟嘟囔囔一幅不情愿的样子。
百里翯只扔出了一句话,“她不安稳,我便有后顾之忧。”
回想起雪缘谷里,薛染对百里翯如同陌路人的态度,蓝英心下为主子鸣不平,可他跟着薛染一段时间,还赖上了一个师父的名头,对这人也是责怪不起来。
“是,属下遵命。”蓝英本想再据理力争几句,紫英却拉住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再多言,蓝英只能应下这命令。
百里翯是没有见到薛染苏醒之后的模样的,若他见过,当也不会担忧她不安稳。可百里翯也有直觉,他觉得此番在辰国境内爆发的瘟疫和毒乱与薛染体内那个蛊毒之祖有关,是故很是为她担忧,自己这边又是走不开,只得派着蓝英前去。
若薛染遇到危险,蓝英可以不顾道义和对错,只一心偏袒于她,为她死守。这一点也是百里翯多年在绝境都会带着蓝英的原因,虽然他的武功不比赤英和紫英,但却是保命的最好帮手。
然而如今的薛染哪里需要“帮手”。
这一日,是塔勒城封禁的第十日。
自十日前,凌寻留下的药物再也无法抑制瘟疫的蔓延之后,乌吉达洛当机立断决定封城。
他请苏木再三确认送信的小将士没有一点感染瘟疫的迹象,才放他出城去达萨城送信,将塔勒城此刻的情形并着所有药方呈给汗王,并在每一张药方中做了标注,何种药有所成效,何种会加重瘟疫,何种无用,为北漠各城池防患未然。
“王爷,您已经四天没有合眼了,臣等恳请王爷歇息片刻。”乌吉达洛书案前,乌泱泱的跪了一排人,都是这塔勒城的大小官员,此刻他们正齐聚塔勒王府,共同商议对策。
“无妨,本王不累,你们起来。”乌吉达洛失去内力后,身体底子本就差了一些,虽然薛染精心调理,可保他与常人体魄无异,却也经不起他这般折腾。此刻,他说出这话明显气力不足。
“王爷,城中水粮充足,药材也是足够的,汗王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补给昨日也都到了,瘟疫之事不急于一时,算末将求您了,您歇息片刻。”木云丹难得带着哭腔恳求道。
她知道,所有官员也知道,若非乌吉达洛行事果决,自瘟疫骤起之时便将塔勒城决策权收归到自己手中,一力承担城中大小庶务,如今的塔勒城必定早就乱了,若瘟疫四散出去,则北漠百姓都要遭殃,可他就这么熬着,实在也不是个法子。
“塔勒城是辰国与北漠通商最重要边陲城池,如今封城令下,影响太大,本王自有决断,汝等若在多嘴,军法……”处置二字还未出口,乌吉达洛忽的眼前一黑,身体一个踉跄,便向前栽倒昏死过去。
终是心里耗损,身体难以支撑。穆托和巴拉亥眼疾手快扶着乌吉达洛坐下,众人一时惊慌不已,好在苏木及时搭脉,又往乌吉达洛嘴里塞了一个药丸,随即告诉众人,“王爷只是心力耗损,又饮食不规律,需得好好休息几日,没有大碍。”
众人略略安心,不待有人嘱咐,穆托和巴拉亥已经将自家主人送回寝室好生歇着去了。
睡梦之中的乌吉达洛却并不安宁。
迷迷糊糊间,眼前出现了另一个自己,无论风雨,每日卯时都起身习武,汗父为他请的师父皆赞他根骨奇佳,目力又好,有神箭手的资质。自那时起,他便开始每日练箭,从不懈怠。
日复一日的勤学苦练,终究让乌吉达洛拥有了一等武士的好身手,更将内力融汇于箭矢之中,从无虚发,自此再无人能轻易威胁他的性命,成为北漠百姓可以仰赖的王爷。
可如今,十数年的苦练一朝散尽,说不难过,不痛惜,却也终会在内心深处留下一个遗憾吧。乌吉达洛看着眼前刻苦练习的少年人,微微敛目,再抬眸时,依旧是那清逸俊郎的笑容,那双明亮的眼睛闪动,口中低语,“继续练习吧,未来的某一天,你会用这一身的本领护住你心中的月亮……”
求仁得仁,又有什么好遗憾呢?乌吉达洛释然一笑,伴随着浅浅的笑容,一股沉重的感觉忽然涌现,疲惫不堪的身体终于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乌吉达洛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傍晚,未等到睁眼,他便习惯性的想要运气游走全身,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没有半分内力,便省去了这个习惯,缓缓的睁开双眼。
“梧洛哥哥,你可是睡饱了?”熟悉的声音在耳畔轻轻响起,乌吉达洛猛然侧过身去,只见身侧的薛染正瞪着一双桃花眼定定的瞧着他。
一时间,乌吉达洛又惊又喜,又担忧又开怀,原本的冷静自持变成了无数的问题,碎碎念道,“阿染,你怎的在此处,何人放你进城的,你可知府中四下都是瘟疫?你可有不妥?这是赶了多久的路,你……”
乌吉达洛作势便要起身,可他睡在床榻的里侧,外面被薛染占领了,叫他没办法立刻下床。
而身侧那位丽人,很是满意能看到乌吉达洛这般着急的模样,便也慢悠悠的起身,与那人四目相对,“我想你了。”
只用了四个字,素来能言善辩的北漠第一王爷便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薛染又道,“你说过会回去找我,我等了一个月都不见你的人影,便来找你了。”
乌吉达洛哪里还记得方才问出的那些无关痛痒的问题,顺势将面前这个心心念念之人困在怀里,真想把她揉碎在自己的骨血里,又怕把她圈的太紧,很是小心翼翼的掌控双臂的力道。
薛染也很乐意待在乌吉达洛温暖的怀抱里,只是,她身体过于寒凉,乌吉达洛拥她太久,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多少也是有些受不住的,是故,半晌后,薛染扭动着身子挣扎出了乌吉达洛的怀抱。
薛染察觉了乌吉达洛有一瞬的失落,笑着岔开话题道,“城门外的人都认得我,瞧着我回来,很是一副遇到了救世主的模样,我还纳闷着,便听他们絮叨城里的瘟疫,这才知晓你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
那日,薛染正在跟雪祭上早课,忽而问了一嘴谷外如今是个什么境况,雪祭没敢骗她,一五一十的讲与她听。
薛染料到自己的苏醒,会令天下毒物躁动,不过于她而言没有任何干系,便是算计到了夙翎谷神医塔中那个封印噬蛊的东西会有异动,她也没有出手相救的意思。
可北漠的情形不一样,乌吉达洛如今甘愿深处这样毒物旋涡之中,情状不明,或许有性命之忧。薛染想及此处,便心乱如麻,说什么也不肯好好的待在雪缘谷。
雪祭无奈,只得用浣魂珠开了雪缘谷的大门,陪着薛染出来。
“阿染会不会被这瘟疫影响?”乌吉达洛最关切的始终是薛染。
薛染忽而大笑起来,“梧洛哥哥的智慧去哪里了,归根究底,这些瘟疫还是源自于我,又怎么会再伤及我。”
乌吉达洛几番隐晦措辞,便是不想叫薛染将这瘟疫的罪过揽到自己头上,这人倒好,如此坦然的承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