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身子当真是越发差了,疼得整宿睡不着。
天刚亮,我便从床上坐了起来。
邵惊延转头望着我,眸子里满是笑意。
“还早,再睡会吧?”
我摇了摇头,下床穿衣:“阿延,我什么时候能去报仇?”
邵惊延脸上没有一丝变化,轻笑:“急什么?过些日子他回宫,我便将你带过去。”
这个问题我问过很多次,他总是能找理由搪塞过去。
我也不是没有怀疑过。
当初为何他能在那么恰好的时间便出现。
可是后面转念一想。
倘若他真是那位“三皇子”,夺位成功,哪里还有那么多时间日日陪着自己?
“阿延,你…”
“怎么了?”
“我为何从未见过你家人?”
邵惊延眸子微眯,仍是脱口而出:“他们都死了,家中只剩我一人了。”
“抱歉。”
邵惊延从床上坐起,将外袍披好后,走到了我面前。
“我喜欢你,想跟你成亲。”他的眼神中满是真挚。
真真假假,我已经分不清了。
若在以前,自己只怕会被他的认真晃花了眼。
“所以,你若想知道这些,我全都可以告诉你。”
心口又传来疼痛,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不用。”
邵惊延拉着我坐到了床边:“我爹对我不好。”
他的手在自己手背上摩挲,温热的手掌扫走了晨间的寒意。
“我爹宠妾灭妻,家宅不宁,我娘被他们害死了。”
我张了张唇,不知可以说些什么。
邵惊延突然转过头捧着我的脸:“我若说了,你会怕我吗?”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可却已经没精力再多做反应了。
“不会…”
“我给我娘报仇,把我爹毒瞎了,后来他求我给他个痛快,我便把他杀了。”
杀了…
“他的那个妾,被我毒哑后,去给我那的瞎眼的爹…陪葬去了。”
邵惊延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的脸。
我知道,他在试探我。
我唇张了张,勾起笑安慰他:“抱歉…阿延,提及你伤心事了。”
似乎是没试探出来,他松开我的手,旋即紧紧抓着。
“不算伤心事,他们死了之后,我挺清净的。”
“只是你娘…”我垂下眸子。
邵惊延将头埋在我的脖颈间,声音低低的:“我真的想跟你成亲。”
没前没后的一句话让我有些听不懂。
我不明白这句话里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假的。
我不敢去赌。
他不爱我。
这是我现在唯一能肯定的。
…
我坐在医馆的凳子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熬药的火。
没想到得了棺材病,还能活到二十岁,其实自己心里并不是那么难过的。
只是有些舍不得。
总感觉有遗憾。
当初偌大的二品将军府,居然留不下条血脉。
自己身体情况究竟如何,除了大夫,也就自己最清楚了。
昨日去抓药,大夫一遍一遍地叹息,让我吃些好吃的,玩些好玩的。
大夫走到我身边,看着我摇了摇头:“看你也不像缺衣少食的人家,不妨将这些事交于别人做,你去做些自己想做的。”
我抬起头:“自己熬的总归放心些…”
“可是…!”大夫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将扇子接过替我扇
“去梨园听听曲子,买些喜欢的东西,陪一陪家里人,怎么会没有想做的事?”
“我也想…”
可是我害怕碰到邵惊延。
若届时碰到他,他会如何解释?我又该如何自处?
我做不到一边看着他和别的女人亲近,一边接受他回来对我的关怀备至…
大夫将药递给我,叹了口气:“可以将药材带回家去,在家中熬,日后都不要离家太远。”
我唇张了张。
“好…”
其实大都能听懂。
不可离家太远,无非就是说,恐怕哪一次病发就回不来了,落叶归根最好。
这是在告诉我,我活不长了。
走出门,脚却控制不住地朝上次看到的地方走去。
又看到了…
是阿延…
阿延身边还是那个女子…
我呼吸顿了顿,胸口越发疼了。
怎么办呢…
女子在珠钗铺子前停住脚,拿起一根钗子在头上比着,转过头看着邵惊延:“夫君,这样可好看?”
邵惊延笑着点了点头:“好看,那便差人打根金的给你。”
女子眸子睁大了些,可脸上却满是娇羞:“不可如此奢靡。”
我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胸口疼极了。
回想这些年自己做的蠢事便觉得可笑地紧。
心口疼得越发厉害了,恶心地紧。
以为自己没有在意过。
浑身凉透了。
我不想看他们的其乐融融,只觉得往昔邵惊延对我的所作所为都只是谎话。
他说想跟自己成亲。
他说他真的爱我。
…
不知道最后自己怎么回去的,只觉得呼吸越发困难了。
“秋然,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门被推开。
还是他。
他手上提着一包蜜饯。
邵惊延将蜜饯放到桌上,这才道:“特意从城西买来的,好久没吃过了吧?以后喝药可以吃些。”
城西那家蜜饯是我和他最常去的,后来他忙了,便很少陪我去了。
我走到桌前,往嘴里塞了一颗。
甜甜的蜜饯似乎都被自己吃出了苦味。
“好吃吗?”
我点了点头:“好吃。”
邵惊延狐疑地打量着我:“今日心情不佳?”
我摇了摇头:“想起有东西落在药铺里没拿了。”
“什么东西?”
似乎有什么东西想从喉咙里冲出来,只得勉强勾起笑:“明日我再拿吧…”
邵惊延回了他自己房间。
除了下雨天,他晚上不会过来。
我甚至不知道他晚上究竟在没在自己房间里睡。
我慢吞吞地滑到地上,任由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吞噬自己。
快死了。
胸口传来的闷痛,让我脸色发白。
“咳…咳…”一口血吐了出来,心口连带着整个胸膛都疼了起来。
我想过会像以往那般难受,可是我没想到,会这么疼…
疼到活不下去,就像许多针在一遍一遍地扎着自己的胸膛。
或许他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
只是自己想不明白,为什么他有家室,还要来招惹自己?
连带着让自己都恶心起了自己。
“你哭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哭像什么样子?”
我抬起头,看着桌上的茶壶。
我不知道是谁在讲话。
我漫无目的地看着前面:“好疼的…”
“起来,倒水喝。”
因为刚刚咳血,现在整个人胃也烧疼地厉害。
“起不来…”我撑着凳子,努力站起来。
疼。
过了许久,我终于坐在了凳子上。
“倒热水。”茶壶开口说话了。
“我是不是快死了…”为什么会听到茶壶讲话?
“快了。”
茶壶淡淡说道。
我喝下一杯温水,爬在桌上,一阵一阵的窒息感依旧裹挟着我。
“我很可笑。”
“确实。”茶壶又开口说话了:“这些都是能装出来的。”
我不再回答茶壶的话,闭上眼,努力去睡觉。
“以后死了睡得机会多的是,你现在睡什么?”
“你怎么不回答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