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我裹了裹并不算暖和的被褥,正想入睡,却被一阵骚乱吵醒。
平静的夜被打破,远处传来了侍卫「抓刺客」的声音。
我知道,今晚是要无眠了。
正欲打开房门,迎面来的,却是一道寒光。
那人用刀抵着我的喉咙,并用脚重新关上了房门。
「别说话!」
黑衣人似乎受了伤,说话声极为低沉。
「我不会喊,你抵着我,无非是想让我不要暴露你的位置,放心,我知晓」
「还有,剑别再往前了,真划出了血,侍卫那便不好交代了。」
黑衣人并没有料到我一个丫鬟会如此淡定的说完这些话,手中的剑顿了一会,才缓缓抽回腰间。
我假装淡定的走出房门,并未向来询问的侍卫透露屋内的消息。浣衣园因着人员稀少,反倒让我们有了两人一间的寝室。因为孟春死前与我是在同一房间,后来的人因为害怕睡死人的床晦气,便连着几个月,都是我一人住在这里。
侍卫打开房门,里面的黑衣人果然已经消失。
「咦?」
光影中,走出了一个人影。
是孟春。不,应该是望舒。
院内的人在看到望舒的那张脸时,都吓了一跳,蔡嬷嬷居然还有想往前询问的意思。
只是因为她身后的王爷止住了嘴。
「景煜,我想让她来我院里!」望舒直呼端王的名讳,让身旁的蔡嬷嬷倒吸了一口气。
端王名叫高景煜,是当今皇上的第三子,喜怒无常却又阴郁寡言。光影中,端王那张清冷入骨的脸,被这雪地中的烛光衬得更加鬼魅。阴郁却又犀利的眼眸,给这张脸附着了另一种风情。
「望舒想要这丫头?为何?」
听着面前两人唤了我名字,我紧张的抓了抓衣角,扑通一声,双手抵着额头跪了下去。
头抵手,手抵地,等着望舒的回答和端王的处置。
「她随我眼缘。」
望舒向前攀住了端王的手臂摇了摇。
一步两步,雪面传来的轻微震动声离我越来越近,有一片阴影投在了我面前,我用余光看到了一双绣着金边莽纹的靴子停在了自己面前。
「王爷,人不在这」
一名侍卫在端王耳边轻说。
「嗯」
「你,明日准备准备去望小姐的屋里伺候」
说完,端王又带着人向别院走去。
众人见王爷走远,才敢陆续起身回房,期间,管事嬷嬷叫住了我
「槐序,那人......可是孟春?」
我听闻心下一惊,忙定了定神。
「奴婢也觉得长得像极了孟春姐姐,可若真是她,可不敢那样挽着王爷......」
管事嬷嬷似乎也想到了孟春的死因,也不再追问。
「槐序,明天你可就离开我们这浣衣园了,听闻那新晋的望舒小姐,如今已是王爷身边的大红人,你今日被她挑选上凭借你的容貌,说不定也能飞上枝头当凤凰呢!」
说话的是之前与孟春不对付的夏意,听出了她语气中的阴阳怪气,我也不再退让。
「夏意姐姐,咱们园里已经死了一个孟春姐姐,靠着这勾引主子的做法,已经被府里的其他院看轻了去,如今,我也要走了,就收起你心里的那些小算计,若我像孟春姐姐一般糊涂犯傻,浣衣园一连出了两个魅惑主子的罪名,今后浣衣园可就真的被所有院看不起了。」
一番话终于说得夏意哑口无言,本想看热闹的众人也没想到我会如此回应,一个个都匪夷所思的看着我。
我轻抚了一眼,并不在乎他们的眼光。我向来独身一人,之前帮助孟春,也只因当初进府时,她将我视为她未出生的妹妹,对我多有照顾,还将仅有的一根头饰送于了我。我救她一命,还她照拂之情。
「说得好!」一旁的管事嬷嬷环视了一圈,开口道:
「猪,只有猪脑子,但人不一样,人要知道说人话,以后咱们园里再有人说夏意这种蠢话,就被怪我做事不留情面。主子面前,什么事该做,园子里什么话该说,都给我用脑子好好想想,孟春自己蠢,污了我们浣衣园一池子的水,狗咬狗的事,别再让我瞧着!夜深了,都给我回屋睡着。」
夏意慌忙跪下,苍白着脸随我们一起行礼退下。
管事嬷嬷说完,突然转头留下了我:
「槐序,你是个聪明的主,这望舒小姐选着你去跟前伺候,谁能说上是福是祸,你进府这两年,我确是没发现你有这般口才。」
我心里一跳,迎面对上了管事嬷嬷打量的目光,极其恭敬地俯身行了个礼后开口:
「嬷嬷言重了。」
管事嬷嬷听闻只轻笑了几声不再多言。
浣衣园活多,毕竟是一个干粗活的地方,心思活络的除了个别几个,大多是老实本分之人,这两年在浣衣园过得虽然累,但不至于步履薄冰。
可如今......
白日里的雪仍在继续,我伸手将一片雪花揽入手心,本是温暖人的体温,却是将雪化个精光,孟春的好意,对我而言,就如同此时掌心慢慢融化的雪一样。
今后的日子里,我要过得一步比一步谨慎,才能在这吃人的端王府中,留下血肉。
第二日一早,我便搬进了望舒小姐的别院,他的院子不大,只两间房,一间是她自己的闺房,一间,便是我与另一个丫鬟夏蝉的房间。
夏蝉平时并不怎么说话,今日只嘱咐了我所属的床褥,便出门了。
直到下午,才见夏蝉跟在望舒后面回来。
「哈喽!你已经到啦?」
望舒挥着右手,想我打着招呼,本能的记忆让我想举起手回应,只是却被理智压下,俯身回礼:
「望舒小姐,奴婢今日刚到,见您与夏蝉姐姐不在,也不敢多做什么,只将院内的积雪扫了扫。」
「挨......跟我不用这么客气,我不讲究这套,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呢!」
望舒对我摆了摆手,眼瞧着就要说起那日客栈的事,见状,我连忙先将她请进了屋内。
「望舒小姐,外面天冷,您还是先进屋吧,奴婢先去让厨房备一些吃食。」
「不急不急,那个夏蝉,你帮我去厨房把早上做的布丁带来,你先跟我进屋,我有事想问问你。」
望舒朝着夏蝉招了招手,随即拉起我,走进了屋内。
望舒屋内的装饰与其他院完全不同,她将原本的红木家具换成了原木,将衣橱重新用原木打造成了顶天立地的柜子,床的不远处摆放着一张原木桌,桌上,是一只用碳改造后的铅笔,右侧有几叠高高叠起的本子,露出的一角是九九乘法表的一部分,桌面上还摊着一张素描画,那是端王的画像。
她说,这是原木风,她家乡的一种装修风格。
「你叫槐序?那天谢谢你救了我,我想问你,我原来,是不是叫孟春!」
望舒拉着我的手坐在了烧着炭火的榻榻米上。
「你......都想起来了?」
我有些疑惑,难道穿越前的记忆也能有想起的一天?
我于两年前的一个夜晚穿越而来一直到现在,都无法及其原主曾经的记忆。
「我果然猜对了。」望舒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往后一靠。
「当初我跟着高景煜进府,就觉得府里人看我的眼神怪怪的。不管你信不信,我并不是孟春。我叫望舒,来自另一个世界。“晴夜遥相似,秋堂对望舒”我爸妈说,我永远是他们心里最亮的那轮明月。」
望舒自顾说着,我内心却惊了一惊。
「望舒小姐,您这些话,可有对别人说过?」
我有些忐忑,害怕这个刚来新世界的新人,把人性想的太过美好。
「除了你,便只对高景煜说过。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所以我信任他。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我也相信你。」
望舒很是单纯,在端王对她表露出情意后,便将自己身体的秘密合盘脱出。端王听后并未对她感到害怕,反而将其领回了王府,住进了王爷院内的小别院中。
「望舒小姐,您之前确实叫做孟春,与我一同在浣衣园做工,只是......只是因为意外,落入了桥下差点冻死,好在后来恢复了过来。我原本想着您若是记不得之前的记忆,便正好离开了府里的奴隶生活。可没想到,居然又在府中见到了你。」
我说着,将头顶的发簪取下
「这是您之前送我的」
我将木簪交于望舒手中,她瞥了一眼后,又将簪子插回了我的发间。
「这破烂玩意儿,你还留着呢,等会自己去盒子里挑挑,王爷每日都会赏我不少东西,作为我的救命恩人,我送你几样也无妨。」
我正想摆手拒绝,夏蝉扣了扣门,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来,槐序,尝尝我今天做的新玩意儿,你们这年代可吃不着这好东西。」
碗中的是一份布丁,奶香味十足。
看着手中这份熟悉又陌生的食物,我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我如此小心翼翼的活着,到底是对是错。
「快尝尝,这个叫布丁,我家乡的一种食物。」望舒很是热情,将银制的勺子塞入了我的手中。
轻舒一口气,我见夏蝉已经出去,便对望舒说道:
「望舒小姐,您的这些东西真新奇,不管是我手里的这份布丁,还是您房间这独一无二的设计,我都觉得新奇。只是,您这般毫不遮掩的与众不同,就不怕有心之人利用你吗?」
孟春活着的时候对我确实照顾,所以在犹豫了一段时间后,我还是想提醒提醒现在的望舒,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像穿越小说中的男主一样,对满脑子奇思怪想的女主充满兴趣与爱意。
有时候,权贵的眼中,对她们只有利用。
「不会的,高景煜答应过我,一生一世一双人,那是他对我的承诺。」
我想再开口,想了想还是闭嘴了。
「望舒小姐,奴婢先下去干活了,布丁奴婢可否先带回房,等晚些时候再好好品尝?」
「可以可以,没关系,你先下去吧,不必对我这么拘谨。我主张人人平等的。拜拜......」
望舒对我摆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