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的被褥放的很显眼,我推门进便看到了,手指触碰到这棉絮时,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我才能放开我的情绪,不至于因为打破一个杯子,而被人砍去双手;不至于因为多说了一句话,而被人剜去了舌头;不至于因为这奴籍的身份,拼了命的往王孙权贵的怀里跳。
这片刻之间,我多么想要回到我的世界,那个人人平等又自由,充满激情又开放的我所热爱着的世界。
即便,在那个世界里,我也不过是每日赶赴地铁、公交的社畜。
稳定好情绪,我冲自己笑了笑。
槐序,再坚持坚持,如今你已经十四了,等到二十岁,便可以用钱把卖身契赎回来了,我会替你好好活下去,替十二岁的你好好活下去。屋外的雪一直未停,为了不让被褥被雪打湿,我用油布在被褥外面包了一层,随后拿起了库房的伞走了出去。
雪下的极大,王爷院外的石桥中间已经被雪掩去了一半,远远看去,便像是一座断开的桥。
尸首......应该已经处理了吧。我脚下一顿,犹豫过后,还是抬步往那边走去。
走到桥边,大雪已经掩盖了昨日发生的一切。
孟春,便是死在了这里......
她说她喜欢春天,那时候温暖;她说春天有生气;她说,今年春天家中弟弟便到娶妻的年纪了,可是她没有钱。
在这漫天的大雪里,那个喜欢春天的女孩,却死在了今年这个最冷的冬天。
孟春比我早进府两年,也是从一开始的浣洗衣服熬到了交送衣服。自我与她认识以来,她所赚的钱,每个月都会如数寄回乡下的父母,似乎,她就没有想过为自己赎身。
去年年中,她回了一趟老家,回来便比以前更加拼命地赚钱,她说她弟弟要娶妻了,娘让自己再赚些,不好让孟家断了后。
昨日,不知是听了谁的建议,竟真的以为可以凭借自己的脸,引来王爷的注意,好得一次露水情缘。
之前管事嬷嬷和蔡嬷嬷在房内闲聊内宫后妃之事,便在说宫内的一位失宠的才人在大雪的日子里为皇上献了一场路,而后便重获恩宠。许是受这事的启发,孟春也在这大冬天穿着自己改的衣纱,在王爷的必经之路偶遇。
只可惜,梦没做成,却是失了命。
看着那座断桥,我抚了抚头上的木钗。这是孟春在我进府时送于我的。她说她瞧着我像她那还未出生的妹妹,只可惜她娘在七个月的时候在看完郎中后给落了。我将怀中包好的酥饼放在了桥边,希望她能填个肚子再上路,下一世能投个好人家。我晃了晃头,想要将这些思绪挤出脑袋。拖了拖快坠落的被褥,本打算继续走,突然听到前方的两个小厮像是见鬼了一般往外跑去。
边跑还边说着
「诈尸了!诈尸了!」
我心中升起一丝怀疑,却还是拦下了小厮,只听他说
「今早在这冻死的丫鬟,好像又活了过来。」
莫非......
顾不得其他,我飞快的跑向王爷院内存放被褥的房内,把将要浣洗的被褥打包好后,直奔府外的乱坟岗。
果然,在一张破席子下,孟春哆嗦着发紫的嘴唇。自制的轻纱已经被人从外面裹了一张薄布,许是端王府为她留下的最后体面。
我将手中包着被褥的油布背在背后,随后脱下了自己的外套,将孟春扶了起来,带去了城中的客栈。
即便如此,时刻,我依旧不敢随意拆解了这可以主宰人生死的权贵衣物。
我并未告诉蔡嬷嬷孟春的事,而是请了两日假,在客栈照顾孟春。
醒来的孟春很是异常,眼神像当初我刚来时那般的迷茫,
她问我朝代,问我当今圣上,问我--这是哪?
我一一回答,却是没问她,是否跟我一样,来自21世纪。
我不怕孤单,只是害怕在相熟之后的分离。如此,还不如当做什么也不知道。
我将身上带出的几两碎银交于孟春,嘱咐她好好活着,今后,可能并无几次机会可以再见。
我想让她往南走,因为那里温暖,有她喜欢的春天。
可是,几个月后
我又在端王府遇见了她,只是这次,她不再是原来的丫鬟孟春,而是新晋的花楼才女望舒。
孟春在我离开后,并没有照我说的前往南边,而是进了北境最热闹的花楼——潇湘馆
听说,她与潇湘馆的老鸨定制合约,保证她一个月内回本两倍;听说她在潇湘馆内举办夜间舞池;听说,她因一篇《策论》大谈治国之法获得端王的赏识,听说,她以七步成诗,出口成章成为了众人口中的传奇女子。
我知晓,她也是从21世纪而来,但我并未向前相认,这世道,远比现代小说中的描述可怕。这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社会,王孙权贵处理一个下人,没有株连反倒成了下面人口中的「仁慈」。
生于底层的人,要么放开所有的廉耻,不惜一切的往上爬,要么像我一样……默默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