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出永宁,驾马急行一昼夜,能看到一处木栅围起的禁地,此处常年驻扎一队兵甲,早午晚三趟巡逻,附近居住的百姓通常是不敢靠近的,若有迷途旅人误入,运气好被兵爷逮住罚没些银钱,运气不好悄无声息就做了猛兽腹中餐。
这禁地名唤‘河谷围场’,专供皇室围猎之用,东起河谷县,沿乌岭往西至楣县,北绕龙脊崖,南濒三姑娘河而东折,纵横五百里,山峦起伏,碧水环绕,深林巨木参差不齐,珍禽猛兽傍地嬉耍,更有离宫雅苑坐落其间,先代史官谓之盛景曰“河谷有百兽,可引千万骑。”
冬狩已经开始多时了,高台之上,清寒捏着一杯酒闲闲坐着,神色恹恹,“今年来得迟了,只能看这凝霜枯草的衰景,当真无趣。”
萧凌从身前烤架上割下一片热腾腾滋油的鹿肉递到御前。
清寒伸手接过,瞥一眼身旁人,轻声叹息,“摄政王大好儿郎不去猎场显威风,倒陪朕枯坐于此属实可惜了。”
萧凌目光幽深,语气却极淡,“皇上此言差矣,猎场之上危机暗伏,臣不敢稍离圣驾半步。”
清寒将肉块置于盘内,轻嗤一声,“王爷多虑了,皇家围场还有人敢行刺不成?”说着挑眉朝高台下立着的羽林将吴狄看了一眼,“围场守卫皆由吴统领负责,朕安心得很,莫非王爷有疑?”
吴狄闻言暗暗看向摄政王,见王爷被皇上一句话噎得一言不发,连忙道:“护卫圣驾乃臣本职,自当鞠躬尽瘁丝毫不敢懈怠,只是此地到底是荒野不比宫中戒备森严,于护驾一事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
清寒浅笑,垂眸瞧着盘中鹿肉,不置可否。
忽然,远处一骑纵马而来,马上士兵连滚带爬扑到御前,“启禀皇上,林中现猛虎,宇皇子身受重伤!”
清寒一震,猛地站起身,高台下众人见圣驾受惊“刷”一声齐整整全跪到了地上,清寒厉声问道:“何处?”
那士兵惨白一张脸扭转上半身指了一个方向,清寒一步并作两步跃下高台,一把扯住缰绳纵身上马,向着密林深处奔去,一系列动作只在转瞬之间,唯丰月白反应了过来驾马跟上,紧随圣驾。
狂风呼啸,抽得脸颊生疼,清寒咬紧牙关驱马狂奔,忽然间一声虎啸响彻林间,坐下高头大马嘶鸣一声,四蹄凌空跃下一个陡坡,密密麻麻的人墙骤然撞入眼帘,清寒猛勒缰绳,下马快步上前,众人见皇上赶到忙跪倒一片,让出一条道来。
清寒顺着这条间隙望去,巨石之上一人一虎正在对峙,那虎赫然一只成年吊睛斑斓大虫,那人正是慕容长风,他半边身子落着五条血淋淋爪痕,血肉模糊惨不忍睹,一声不吭双目牢牢锁住猛虎。此间人虽多却鸦雀无声,众人无不提心吊胆,只见慕容长风双眼一眯,身形骤然暴起,手中佩剑狠狠贯穿猛虎头颅,一击毙命。
清寒看到此时方敢长出一口气,忽闻一声轻轻呻吟响起,她转头望去,这才发现一旁空地上躺了一人,胸前一支利箭贯穿而出,不是萧宇又是谁,清寒两步上前,先是一脸痛色看向萧宇,见他已然昏迷不醒,方才一声呻吟只怕也是无意识发出,忙开口询问正跪于萧宇身旁查看箭伤的沈言。
沈言晚皇上一步到此,待细细查验过伤势方回禀道:“宇皇子需尽快移至行营中,臣好为其拔箭,迟则恐有性命之危。”
清寒闻言亲自将萧宇扶到候于近旁的御撵上,紧紧握住他的手坐于一旁,焦急嘱咐侍从速速回营。
天子营帐中,清寒正是坐立难安,随驾的几位勋爵大员自不敢离去,静静立于两旁,内间沈言为萧宇拔箭还未出来,已经一个时辰了,清寒的心越来越焦躁,不由自主起身行了两步。
英王萧祈向来是暴脾气,忍了半晌终于怒声开口,“御驾行围,竟有歹人行刺,乃至宇儿重伤,此等狂徒切不可轻纵。”
“英王所言甚是,”司徒淮安颔首,随即又道:“只是说到底行刺者不过他人之利刃,惩戒幕后主谋才是要紧,围场守备向来由羽林卫全权负责,臣提议严审羽林将吴狄,必能有所收获。”说罢有意无意看向萧凌。
吴狄此刻正立于皇帝身后,甫闻此言上前两步跪到营帐正中,“皇上明鉴,宇皇子遇刺,圣驾受惊,臣自知护驾不力,甘受受罚,但淮相所言竟是疑臣与行刺事件有干系,此乃诛心之论,臣冤枉!”
司徒淮安丝毫不理会吴狄的辩白,“是否冤枉,往刑部大牢行过一遭自可分辨。”
萧凌冷笑一声,“谁人不知刑部张骁乃淮相门生,淮相想让吴狄咬出谁来直说便是何必多此一举?”
司徒淮安一本正经回道:“刑部办案自有蓝沧律法约束,谁人敢徇私,倒是摄政王不该对此案多加干涉,一则王爷与吴狄过从甚密,难免惹人诟病包庇,二则朝中早有传闻王爷与宇皇子不睦,只怕心怀叵测之辈将脏水泼到您身上,为着王爷清誉,于此案上合该避嫌才是。”
清寒眸光微闪,纵然她相信萧凌不会蠢到在围场之上对萧宇动手,但这个黑锅他却背定了,只怪萧凌势力膨胀太快,焉能不引人嫉恨,见萧凌明显欲再辩,清寒抬手制止,阿宇此时尚生死未卜,她哪有心思听他们再争论下去,不耐道:“吴狄护驾不力,褫夺羽林将一职押入刑部候审,另着大理寺同审此案。”
随即目光移到右手边慕容长风身上,“慕容世子此番诛猛兽护皇子英勇无匹,擢升正二品振威将军,领羽林卫。”说罢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都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