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小雪,家家户户都忙着制腊肠、做糍粑,迎接即将到来的新年,饶是规矩森严的皇宫,也难得冒出丝丝年味,只是热闹半点渗不进慕红宫。
大雪埋了庭院,整个宫殿只余一个潦草轮廓,静静矗立着,被所有人遗忘,司徒红叶临窗望去,那里本该有一株赤红欲滴血的红枫,这会儿也白茫茫没了颜色。
记忆里,男人一身戎装站在漫山遍野的红枫中,锋利如出鞘利剑,她将亲手编织的红剑穗儿系于剑柄上,长剑破空,红叶相随,十八岁的司徒红叶和二十岁的萧晟,情似磐石,互许终生。
白箬推门进来,见皇后只着单衣立于洞开的窗前,忙将窗户关紧,又取了披风来裹住,“娘娘,您尚在月子,如何吹得了风!”
司徒红叶呆呆的,仿佛失了魂,“阿箬,你看院里那红枫,不知何时便没了颜色,往后便要枯死了吧。”
“一时失色罢,赤红乃世间至浓之色,区区皑雪又怎掩得住,只待春暖时分,便又能红得灼人眼。”沈言手提药箱立于门侧,忍不住搭话。
白箬见着救星,连连称是,赶忙招呼沈言进屋。
沈言诊罢脉,缓缓摇头,斟酌又斟酌,也只开出个养气补血的中和之方,“娘娘心中郁结,药石治身难治心,长此以往只怕寿数有损,定要静心修养才是。”
白箬见皇后但笑不语,竟是对此毫不在意,不免心急上火,“娘娘如此不爱惜身子,对小公主也是不理不睬,这可如何是好。”
沈言正收拾药箱,闻言心念一动,“臣正要去瞧公主,皇后娘娘若无事不妨一起。”
且不提白箬怎的软磨硬泡,总归司徒红叶是被拖了来。
后殿无忧阁,穆凡正在逗公主玩,不想娘娘突然前来,面色一喜,忙上前行礼。
韩晓浑身软踏踏瘫在摇篮里,扯着脖子使劲瞧去,红衣女子容貌明媚,面色却苍白,赤色简服包裹着瘦骨,隐隐透出孤寒。
种种迹象显示,这女子便是她这具身体的母亲,人常说孩儿是娘身上掉下的肉,她不解,身为人母怎的对落地三天的亲骨肉不闻不问,一眼都没来瞅过。
白箬会心一笑,推着皇后又往公主身前近了近,“当真是母女连心,小公主一直看着娘娘呢。”
韩晓心有不甘,她还就不信了,以她十八年和爸妈斗智斗勇的经验,还治不了个古代娘!
眼珠子滴溜溜转,顿时计上心头,红衣女子浑身上下俱不佩饰物,唯腰间坠着一根红穗子,想来必是极重要之人所赠,既如此——
“哇哇——”她开始扯着嗓子哭,大张双臂,藕节儿般小腿不住扑腾,竟是任谁也哄不住。
白箬见皇后转头不去看公主,心里一急,抱起公主就往皇后眼前凑,“娘娘,您好歹抱上一抱,那样小小个人儿怎受得这样哭!”
韩晓小嘴儿一撇,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肉肉的小手伸向前去。
司徒红叶猛地一震,不由回头,那个小小软软的人儿,脸蛋尚挂着泪珠儿,却倔强地揪着剑穗儿不放,小家伙圆圆的眼睛充满灵气,眉骨坚毅不似一般女孩儿。
有什么东西狠狠撞向她,忽然之间,往日一幕幕浮现眼前。
……
“红叶,你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大胖小子,我把这天下都给他。”
“儿子有什么好,每日都和你一般劳心劳力,我喜欢女儿。”
“女儿也好,若是像我便更好了。”
“像你便不怕嫁不出去吗?”
“那样才能保护好我的红叶。”
……
“司徒红叶,萧晟可以只钟情你一人,可是蓝沧帝王却不能只有你一个女人!”
“司徒红叶,你何时变成这般面目丑陋妒妇!”
“司徒红叶,你藐视君威,满口风言风语,朕念及旧情不废你后位,往后就待在慕红宫静思己过吧!”
……
女娃笨手笨脚抓住红穗子,顿时就止了哭,司徒红叶眼神复杂地看着小人儿,眉毛、鼻骨、下巴无不像极了记忆中那人,狠了心一点一点扯出红剑穗,逃也似的离开。
她一步一晃走至前庭,伸手抚摸红枫冷硬的树干,刺骨凉意激得她一激灵,冰封的心又渗出熟悉的疼痛。
皑雪中,一袭赤红身影飘然落地,无声无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