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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祭忠魂笔墨邀圣驾

女帝仁槿 弗笙若梦 4209 2024-11-12 18:16

  朝会过后,各位官老爷们揣着被吓破了的胆,立马回府盘点资产,第二日便声势浩大地摸到苏墨值房捐款捐粮,人数之多简直要踩烂御史台门槛,这群人心里清楚,万一皇上秋后算账重治贪腐,今日捐出去的银子便是来日救命的护身符,所以任谁都不肯慢人一步。

  午后,蒸腾而起的热浪涌入御书房,在殿内打了一个旋,气势汹汹奔向角落处一块已消融大半的巨型冰柱上,逼出沁凉水气,然而这丝微凉未及晕到空中就被热风吹散无踪。

  白箬推开门便被殿内闷热堵得心口一窒,她悄悄走向御案,将一碗冰镇莲子羹摆上,“清河行宫那边派了人来问皇上何日启程避暑,他们也好提前准备。”

  清寒端起莲子羹喝了一口,眼睛不离面前奏折,“让他们别折腾了,朕走不开。”

  白箬皱眉抱怨,“近来暑气大,皇上身子弱怎受得住?”

  感受到白箬的不满,清寒总算将视线自奏折上移开,转头宽慰道:“左不过再热个把月,忍忍也就过去了,你前些日子不是说裁撤宫人的安置银两还差些吗?朕寻思那些人多家境贫寒,少不了这活命的银子,不如先把避暑的五万两拿来应这个急。”

  这般说着,清寒忽而冲白箬眨眨眼,“这件事办好了,朕再给你升一级,怎么着也得和穆凡平起平坐,省得他以后欺负你。”

  宫中不禁对食,白箬和穆凡又是自小长大的情分,宫里上上下下对俩人的关心都心照不宣,只是现下冷不丁被清寒抬到桌面上调侃,纵是她年岁已然不轻仍不免闹了个大红脸。

  正当此时,穆凡满头大汗疾步而来,面色沉重回禀,“沈大人殁了。”

  “砰——”

  绿莹莹盛满莲子羹的玉碗自清寒僵住的手中落下,碎了一地。

  “大理寺那边按着圣意一直对沈大人礼遇有加,只是沈大人的病……”

  “朕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

  清寒落寞地摆摆手,那双渗着疲惫的年轻眸子缓缓闭上,她第一次清晰认识到,帝王之路要踩着一个又一个忠骨英魂前行,他们用骨碎魂消换来万世升平,这般残忍的宿命,于君如是,于臣也如是。

  手头奏折批完,清寒换上一身便服,悄悄向宫外走去。

  丰月白望着身前一步的天子,开口劝道:“沈大人污名未洗,皇上亲去吊唁未免惹人口舌。”

  “非议圣驾者,斩。”

  冷冷的轻哼自前方传来,丰月白闷声称是,不再多言。

  沈府门前素练高悬,不奏哀乐,未有宾朋,死气自朱门里幽幽散出,清寒抬步进府,冷清的前院空无一人,只一口寻常百姓常用的柏木棺静静停在院中,她朝着棺椁深深一揖,继而穿过前庭,向后院走去。

  沈亦直生前未有子嗣,自其下狱后,家中财帛便全数赠于国库,一应仆佣尽皆遣散,如今偌大的宅邸只余原配马氏和管家沈用二人。

  灵堂设在正厅,清寒沿着游廊走了片刻便到了,打眼望去,只见马氏一身重孝跪于灵前,沈用俯身跪于次位,清寒正了正发髻,缓步走进堂内,于灵前揖首、上香。

  “臣妇重孝在身,不便行礼,皇上恕罪。”马氏抬眸瞥了来人一眼,淡淡道。

  夫妻数十载,她看着丈夫从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变成病痛缠身的国之重臣,岁月磨平了他的棱角,却无法熄灭胸中热血,马氏有时不禁会想,若沈亦直还活着,看到这院中满目凄凉,是否会后悔?甚至和她一样心中浮出一丝丝怨气?

  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他死了,他聪明得不给自己留下一点后悔的机会,以死证道,死得其所,留她一人煎熬在余生凄苦中不得超生。

  “朕闻老夫人欲扶棺归乡,已着人在沈卿祖籍置办了几处田产,还望老妇人多多保重。”

  马氏叩头谢恩,一言一行都合着规矩,分毫未差。

  清寒神色复杂地望着马氏低垂的眼眸,一时失语,末了只朝未亡人深深一揖,转身离去,悄无声响,亦如来时。

  此间不过申时,日头尚毒,白晃晃的天光直刺得清寒有些晕眩,隔开丰月白欲搀扶的双手,她靠着一旁老树歇息了片刻,便强撑精神向内史衙走去,蒋宣上任已有数日,不去看看实在不能放心。

  当此时,内史衙前正有一番热闹,登堂鼓隆隆作响,咒骂声不绝于耳,数百名宿卫军堵在内史衙门口,欲突破守卫一拥而上。

  一墙之隔下,刚上任没几天的蒋宣却安坐内堂,品茗赏书,一派悠然自得,一旁师爷急得直冒汗,“大人刚上任,要立威也使得,可也不该直接下了宿卫军主将赵勉的职,他背后可是靠着姜党呢,如今半数宿卫军都跟着撂了挑子,这可如何收场?”

  “等着便是,自有贵人相助。”蒋宣闲闲道,显然没将师爷的担忧当回事,仍旧全神贯注把玩手上那副字。

  清寒行至内史衙,正碰见宿卫军哗变,领头那人她有些印象,正是前内史苏万一手提拔的宿卫军主将,名唤赵勉,如今想必投在了萧凌门下。

  丰月白低声询问:“是否召九门卫前来平乱?”

  按理,宿卫军叛乱,九门都护可强制接管,但姜庚年倒台后,戚长临因涉谋逆已被关押,鞠铭柘也没有官复原职,此时九门卫可谓群龙无首,未免再生波折,不宜贸然调动。

  清寒思索片刻,对丰月白吩咐,“你且去摄政王府传朕口谕:九门都护空悬日久,实为帝都隐患,不知卿有意否?”

  看着丰月白疑惑不解的模样,清寒笑道:“九门卫可是块烫手山芋,左右到不了朕手里,那不如引个由头让那两家狗咬狗去。”

  丰月白低头领旨,余光瞥向仍旧一片混乱的衙门口,迟疑道:“行伍之人性子粗,未免冲撞圣驾,不如臣先送皇上回宫?”

  清寒摆摆手,“蒋宣还未见到,哪里就能先回宫,既然正门进不去,少不得要走一回后门了。”

  丰月白虽有担忧,却也知晓此间之事瞬息万变,片刻耽误不得,咬了咬牙飞身离去。

  清寒上次来内史衙还是年初华灯诗会之际,循着记忆,不多时便摸到了后门处,那里恭恭敬敬候着一个衙役,见了礼便引她入了内堂。

  “蒋大人好兴致。”

  蒋宣坐在躺椅上轻啜一口茶,似是发现了手中雅书的精妙之处连连点头,忽然一道凉飕飕的声音翩然入耳,只见皇上面有隐怒,正立于过厅直直打量他,蒋宣连忙起身迎上前来,“不知圣上驾临,臣未曾远迎,罪该万死!”

  清寒瞧着屋内这人的悠闲模样,又忆及方才那个在后门处不知等了多久的衙役,哪里不知她刚刚于衙门口那番安排只怕正中这厮下怀,不免有些气闷,也不理他,径直往屋内走。

  蒋宣碰了个不硬不软的钉子,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挥退左右,亲自奉了一盏茶,躬身侯于一侧,“外头暑气大,皇上吃口茶降降火。”

  清寒抬眸扫了蒋宣一眼,接过茶杯,示意他坐下,随即闲闲道:“内堂偷闲,蒋卿这内史倒当得恣意,想来稳定粮市、整肃治安、疏导难民等事宜都安排妥当了?”

  “皇上说笑了,内史衙自臣接手,可谓一穷二白,摄政王与淮相又时不时使点绊子,臣正是一筹莫展,不知从何处着手。”蒋宣语调愁闷,一脸苦相。

  清寒吹了吹茶沫,也不与蒋宣绕弯子,直言道:“要银子没有,若求别的且说来听听。”

  “自然不敢让皇上破费,若银粮充裕,内史这缺哪还轮得到臣。”蒋宣一边打着哈哈,一边起身将先前把玩的那幅字呈于御前,“阮氏钱庄愿意承担永宁治乱的全部费用,唯愿圣驾入府一晤,这是钱庄东家今晨刚派人送来的见面礼,请皇上过目。”

  清寒伸手接过,“朕记得年初华灯诗会庄家正是一位阮姓商贾。”

  “那是阮氏钱庄掌柜阮仲谦,背后东家另有他人。”

  清寒觑了蒋宣一眼,心中倒也滋生出些许好奇,永宁治乱耗银甚巨,若阮氏钱庄背后真有如此豪商扶持,那此人这时与朝廷示好又有何求?

  打开卷轴,饶是清寒已察觉到这位东家的不一般,却仍被这幅字背后的文章震住了。

  ‘报之以琼瑶’。

  清寒凝眉打量这句诗,卷上只这一句,仅书‘报之以琼瑶’,言下之意若清寒未能‘投我以木桃’,这‘琼瑶’便也报不得,这般胆量和魄力绝非商贾所有。

  细观这五字,铺排散落,自有一股洒脱超逸的韵味,蓝沧境内,书法以端庄雅丽为要,与此书章法大相径庭,执笔之人大约来自汴水,也只有汴水那般富丽雍容之地才养得出这般洒脱笔意。

  再看向落款处,行草书成,一笔挥就三字‘司乐南’,清寒缓缓低吟这个名字,心中浓雾一层层散去,谜底赫然揭开,汴水国并无‘司’氏,却有‘南’姓,且是国姓。

  清寒将卷轴放到一边,谨慎问道:“汴水此时向朕示好是何用意?”

  蒋宣闻言,神色亦是凝重,“阮氏钱庄建于景邺六年,背景神秘,财力雄厚,臣曾密查,却也只探得其背后为汴水势力,具体何人掌舵尚未明了,汴水此举用意不明,臣不好贸然揣测。”

  “可查到这个‘司乐南’究竟是何人?”

  “汴水湘王南岳。”

  清寒闻言不由蹙眉,传闻这位湘王生性放荡不羁,且甚好男色,四国之内但凡有些地位的公侯贵胄无不对此人嗤之以鼻,她当下已有些气恼于汴水对蓝沧的轻视,面上却不再多做反应,只淡淡道:“派了个王爷来,倒也算有诚意,既如此,朕便应了这个约。”

  自入内堂不过片刻,内史衙外的吵嚷声已然渐渐停了,清寒正念着丰月白行动迅速,就见他喘着粗气进来。

  丰月白行罢礼,瞅了蒋宣一眼,见清寒示意不用避讳,这才道:“衙门口闹事的宿卫军被摄政王派来人卸了职领走了,没明说怎么处置,八成是填了摄政王府兵的缺。”

  清寒睨了蒋宣一眼,“那可是半数宿卫军,蒋卿不心疼?”

  蒋宣不甚在意道:“总归不与臣一条心,留着反倒是祸害。”

  清寒正了脸色,“蒋宣听旨,朕念及内史衙人才匮乏,特拨慕容长风、乐施、鞠铭柘三人,凭卿调配。”

  蒋宣跪地接旨,一张脸顿时皱成了苦瓜样,心知这三人是皇上派来瓜分永宁治乱之功以备日后重用的,却无可奈何,心中不免郁闷。

  清寒将蒋宣一幅哑巴吃黄连的模样瞧在眼里,心中畅快至极,“蒋内史若囿于闲情雅趣无暇分身,将要事交于他们三人便是。”

  闻言蒋宣低垂的脑袋不由压得更低,闷声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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